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烏克蘭戰場上無人機的快速演化，常被視為「戰爭促進科技進步」的證明。從第一人稱視角（FPV）攻擊無人機到電子干擾與反制系統，短短數年內即歷經多次技術與戰術迭代，顯示戰場確實具備強烈的創新動能。然而，若將這一現象簡化為「戰爭必然加速科技」，不僅過於粗略，也難以解釋不同國家之間的差異。
戰爭之所以可能加速技術發展，關鍵不在衝突本身，而在制度條件的改變。其一，生存壓力讓決策者更能容忍試錯；其二，決策權集中縮短流程；其三，戰場提供即時回饋，使技術能快速修正與迭代。但這種效果並非必然。在某些體制中，風險責任過重反而會讓決策更保守。因此，戰爭是否促進創新，仍取決於制度如何分配風險。
烏克蘭的經驗正呈現出這一點。前線部隊直接與民間企業合作，使戰術需求與技術改進之間幾乎沒有時間差。無人機的迭代週期甚至可縮短至數週或數月，遠低於傳統軍事採購流程。相較之下，即使是資源充足的國家，如美國，其新興裝備的導入速度仍常受制度限制。
然而，戰爭並非單純的「加速器」，更像是一種「篩選機制」。它會放大制度優勢，也會暴露制度缺陷。能快速適應的體系會變得更強，反之則會顯得遲緩。
這一點對台灣尤其關鍵。台灣面臨高度安全壓力，卻仍以平時體制運作。一方面無法承受戰時高強度試錯成本，另一方面決策流程又缺乏彈性。以現行國防採購流程而言，一項裝備從需求形成到部署，往往需時數年，難以應對快速變化的戰場環境。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制度結構。台灣國防體系並不缺乏技術能力，但問題在於轉化。研發成果需經歷測試、驗證與採購等多重環節，且分屬不同決策體系，使技術導入速度明顯落後。另一方面，民間無人機產業雖已具備商用技術基礎，但在軍規認證與採購門檻下，難以快速進入軍事體系，形成「技術存在，但轉化緩慢」的困境。
此外，「使用者與決策者分離」亦是關鍵。前線部隊多為裝備使用者，卻難以主導開發方向；需求、預算與採購分散於不同單位，使創新過程缺乏即時回饋。在這種架構下，即使技術成熟，仍可能因制度流程而延宕。
因此，問題不在於台灣是否需要戰爭，而在於能否在和平時期建立更具彈性的創新機制。這包括讓作戰單位更直接參與測試與選擇，採用小批量採購方式，以及強化軍民合作，縮短技術迭代週期。
在制度上，可考慮設置「國防創新實驗機制」，於特定範圍內採取較彈性的採購與測試流程，同時透過事後審查與資訊揭露維持監督。這並非繞過制度，而是在可控風險下為創新保留空間。
當然，效率與問責之間必然存在張力。如何在加快決策的同時維持制度透明，將是改革成敗的關鍵。
烏克蘭的經驗提醒我們，未來戰場競爭，不僅是技術競爭，更是制度競爭。對台灣而言，真正的挑戰不在於「夠不夠快」，而在於制度是否能跟上變化。若體制仍停留在過去，即使擁有技術，也難以轉化為戰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