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敏專欄】股市賺再多也贏不過房東一句話?年輕人為何越投資越焦慮?

李貴敏/現任律師

台股一路狂飆,指數不斷刷新市場想像,年輕人投入股市的比例也越來越高。ETFAI概念股、加密貨幣,成為許多年輕人每天醒來後第一眼看的數字。他們不是不努力,也不是不理財,而是很早就明白,只靠一份薪水,永遠追不上房價、租金與通膨的速度。

可是,最近脆上一則貼文,卻把這種看似進步的財務覺醒,狠狠拉回現實。一名年輕網友說,自己在股市與幣圈都有獲利,每天盯盤、看K線、追消息,帳面數字起起伏伏,但房東一句「下個月漲租」,瞬間讓他所有的努力打回原點。賺到的錢不過是換個方式交給房東。這種感覺比股票回檔更痛,因為它不是投資失誤,而是生活失去掌控。

這正是社會學家紀登斯所說的「本體論焦慮」。人在現代社會中之所以能安穩生活,是因為對日常秩序有基本信任。但當薪水買不起房,投資換不到安全感,租金又隨時可能被調整,年輕人的內在秩序就會崩裂。他們進出幣圈、追逐槓桿、相信自己也許能靠一波行情翻身,表面上是投機,深處卻是尊嚴的邊緣掙扎。當上班月薪4萬元,不如一天當沖或加密貨幣槓桿賺賠,正職工作就不再是安身立命的道路,而變成令人懷疑的人生消耗。

網路評論區裡因此哀鴻遍野。有人直言「股票跌不心痛,每個月轉錢給房東最心痛」。在ThreadsDcardPTT上,「精緻窮」與「精緻浪費」成為年輕人的無奈選擇。不是他們不懂節制,而是當存一輩子也未必買得起房子,出國、吃一頓好飯、買一支新手機,反而成了少數還能立刻感受到的幸福。當長遠目標變得遙不可及,微小消費就成了對巨大無力感的自我安慰。

甚至,「不婚不生,快樂一生」也在社群上反覆出現,高房價更被稱為「最好的避孕藥」。當成家立業不再是人生自然階段,而是等同背上30年、40年的沉重房貸,年輕人哪裡還有餘裕談生育、談下一代、談生活品質?這些雖然尖銳,卻是一種斷代抗議,也早已不是單純逃避責任,而是對失控房價與政策失靈的沉默否決。

賺的錢都給房東的恐慌也迫使部分年輕人從投資市場轉向房市接待中心,追逐低自備、工程款分期的預售屋,深怕「再不上車就連蛋白區都買不起」。他們把看房版圖往外推,從精華區退到蛋白區,從成屋退到預售屋。然而,就算勉強買下來,也未必真正自由。許多人變成每天單趟花費1小時通勤族,回到家只剩睡覺。這不是安居樂業,而是用人生最精華的時間,換一張沉重的房貸契約,從實質貧窮走向「空間與時間的雙重貧窮」。

台灣房價高漲,早已不是年輕人願不願意買的問題,而是靠自己能不能跨過門檻的問題。根據內政部統計,2026年第1季繼承移轉達17,879棟,贈與移轉達16,182棟,兩者合計突破3.4萬棟,而且已經是2023年以來連續4年第1季都達到這個規模。這些數字看似冷冰冰,實際上卻揭開台灣房市的數據冰山:當靠薪水與儲蓄購屋越來越難,家族資產移轉便成為進入房市的重要捷徑,房市主力也逐漸從努力購屋,轉向繼承與贈與。

這正是皮凱提所提醒的r>g,也就是資本報酬率長期高於經濟成長率。當房產增值速度高過薪資成長,資本就會自我繁殖;當上一代持有房產的報酬,遠高於下一代工作的累積,社會就會走向「世襲資本主義」。今天有些年輕人感謝父母讓自己少奮鬥30年,有些人自嘲找對象要先看對方家裡有沒有不動產,這些話聽來像玩笑,實際上卻是階級固化後的道德焦慮。努力不再決定未來,投胎反而像是最重要的技術。

父母幫助子女,本是人情之常;長輩傳承資產,也無可厚非。真正可怕的是,當一個社會發展到最後,年輕人能不能安身立命,竟然取決於「父母有沒有房」、「家裡能不能贈與」、「自己有沒有等到繼承」。如果沒有好父母,難道就注定一輩子在高房價、高租金與低薪資之間打轉?如果沒有家族資產,難道努力工作、節制消費、認真投資,都只是追不上房價的徒勞?

現在的年輕人對未來,充滿前所未有的不確定感。一個社會如果演變成「努力沒有結果,出身決定命運」的畸形樣態,政府絕對要負起最大的責任。執政者長期忽視大多數青年與基層人民的吶喊,加上社會住宅不足、租屋市場失序、金融槓桿放任,也共同編織出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政府如果繼續裝聾作啞,不用政策工具斬斷房地產壟斷的鎖鏈,那麼台灣流失的將不只是青年對未來的希望,更是整個國家賴以發展的根基。當人民生活的痛苦,屢屢戳破官方亮麗數字的假象,執政者口中的政績大內宣,也終將成為歷史最諷刺的墓誌銘。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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