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專論】美中競逐使菲律賓政治動盪

李 明/國立政治大學外交系兼任教授  
 
菲律賓與台灣一衣帶水，主島呂宋距台灣僅400公里，算是近鄰。長期以來，雙方商務、文化和旅遊事業交往綿密，特別是菲律賓雇傭在台擔任照護民眾的吃力角色，不少菲國勞工受聘來台辛苦參與各地的基礎建設。
 
菲國與台灣的內政外交情勢也相當類似，兩國不同政黨傾軋極其殘酷；前者更充斥不同政治家族的巧取豪奪，台灣政黨衝突日熾不斷「炎上」；兩國也同處美中強權夾縫，承受北京和華府極大的制約，兩國對美中政策則動輒得咎。
 
國際法院逮捕菲前總統杜特蒂是現總統同意
 
3月11日，菲律賓前總統杜特蒂（Rodrigo Duterte）從香港搭機飛抵馬尼拉，就在機場遭到警方逮捕，菲國官方突如其來的舉動，造成菲國政壇巨大震盪。菲國總統辦公室表示，因為國際刑警組織馬尼拉分部在當天收到了國際刑事法院（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 ICC）對杜特蒂的逮捕令，菲國總檢察長向杜出示逮捕通知，罪名是「危害人類罪」（crime against humanity）。
 
杜特蒂原先在機上拒絕就逮，檢警人員硬是將他拖下飛機。之後杜遭押解至維拉莫爾空軍基地，第二天即被押抵國際刑事法院所在的荷蘭海牙，正在準備受審。杜特蒂女兒、現任菲國副總統薩拉‧杜特蒂（Sara Duterte）護父心切，同一天晚間抵達海牙；杜特蒂眾多支持者則出現在國際刑事法院監獄外抗議，表達對杜特蒂的聲援。
 
杜特蒂現年79歲，曾是律師、也三度擔任過納卯市市長共22年。他在2016年參選總統，以得票率39%獲勝，當年6月30日擔任菲國第16任總統，任期6年，直至2022年6月30日。杜特蒂遭國際刑事法院盯上的原因，在於他在總統任內藉反毒掃毒行動屠殺不少菲國民眾。
 
早在2016年6月至10月的半年間，菲國警方就擊斃1725名拒捕的毒嫌。另有超過8000名涉嫌吸毒或販毒者被捕坐牢，近52萬名吸毒者和35000名毒販投案，掃毒可謂雷厲風行。尤有甚者，2020年4月，杜特蒂政府對嫌犯違反疫情限制、威脅執法人員，軍警可「當場擊殺」。杜特蒂稱任內擊殺7000名涉毒嫌犯，實際數字遠遠超過，甚至有高達3萬民眾喪生的傳聞。那些受害者不必然涉毒、應涵蓋派系鬥爭和軍警濫權的受害者。
 
國際刑事法院成立於1998年7月，2002年7月開始生效。它是第一個、也是唯一有管轄起訴犯有種族滅絕罪、危害人類罪、戰爭罪、和侵略罪人物的常設機構。國際刑事法院成立時，許多政治人物認為它是走向國際正義的重要一步，顧及國際法和人權保障。即使如此，也不免受到某些政府和民間組織的批評，認為刑事法院帶有歐洲中心主義和種族主義等偏見。
 
國際刑事法院現有締約國共120國，但中國大陸、美國、俄國、印度、印尼、巴基斯坦、孟加拉、越南和菲律賓等均非締約國，且菲國在2019年退出組成國際刑事法院規範的「羅馬規約」。杜特蒂支持者就主張，既然菲國已非國際刑事法院締約國，就不應讓杜特蒂在海牙受審，必須引渡回國。
 
國際刑事法院從2006年開始了針對違法事件的聽證和審判，其中最著名的案例，是針對俄國總統普丁。俄國在2022年2月發動對烏克蘭的「特別軍事行動（Special Military Operation）」，2023年3月國際刑事法院向普丁發出逮捕令，俄國則反過來對參與審判的國際刑事法院法官發出「通緝令」。儘管俄國已在2016年撤回對「羅馬規約」的簽署，但只要普丁前往任何一個締約國，皆有可能遭到當地國政府逮捕。
 
杜特蒂遭到逮捕後立即送到海牙受審，確實引發相當的爭議。副總統薩拉2022年參選時，並非與馬可仕「搭檔」，而是總統、副總統「各選各的」，選舉之後再分配政治資源。薩拉屬意兼任較具實權的國防部長，但馬可仕只給薩拉教育部長閒缺，薩拉的不滿由此可知。
 
美中暗許馬可仕與杜特蒂兩大家族惡鬥
 
薩拉和馬可仕在各個領域的爭鬥本已激烈，薩拉甚至放話，她有可能被馬可仕殺害；但她被殺時，她指派的殺手也會讓馬可仕「死於非命」。杜特蒂被捕事件，使薩拉和馬可仕的對抗，到了白熱化程度。
 
杜特蒂被捕，普遍被視為杜特蒂與馬可仕家族的鬥爭。杜特蒂之父曾在老馬可仕政府時任職內閣，1986年老馬可仕遭「人民力量」驅逐亡命夏威夷時，杜特蒂母親支持推翻老馬可仕政府，雙方樑子早已結下。薩拉和馬可仕不睦舉世皆知，一年多前《華爾街日報》且透露馬可仕同意國際刑事法院將杜特蒂「繩之以法」。
 
兩大家族勢力盤根錯節，在杜特蒂家族，杜的長子巴奧洛為眾議員，次子塞巴斯汀為達沃市長。在馬可仕家族，長子桑德羅為眾議員，姐姐艾米為參議員，其子曼諾托克為北伊羅科斯省長，眾議院議長羅慕德斯又是馬可仕表弟。之前薩拉被以怠忽職守為由，遭到眾議院彈劾，正是眾議院過半支持的傑作。
 
杜特蒂與馬可仕家族之爭，隱約浮現美中爭霸的因素。杜特蒂任內，採取「棄美投中」的外交政策，上任之後他要求外國軍隊撤出菲律賓，2016年說當年的美菲聯合軍演是「最後一次」，訪問北京時宣布「與美國分手」。2016年7月12日海牙國際仲裁法院曾就南海島嶼主權爭議，主張菲國獲勝；中國大陸則以「不承認、不接受、不履行」針鋒相對。但杜特蒂則表示善意，聲稱願「擱置爭議」，贏得北京正面對待。
 
相對地，馬可仕則因其父老馬可仕與美國千絲萬縷的關係，深受美國的庇蔭。馬可仕在美國的龐大資產已是尾大不掉，他恢復過去親美立場，在南海島嶼主權議題和中國針鋒相對，且購置更多美國武器；他甚至增強與日本合作加強海上執法，力建「三國同盟」。馬可仕此舉已引起北京的關注和不快。
 
美國顯然支持馬可仕力量的繼續壯大，並藉由馬可仕政府以制衡中國在南海的活動，華府也認為杜特蒂勢力消退對美國有利，北京則完全站在對立面觀察問題。
 
杜特蒂被送到海牙後，北京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在回答記者發問時表示，這樣的突發事件，中方將密切關注事態發展。她強調國際刑事法院應審慎行使職權、「避免政治化和雙重標準」。看來杜特蒂未來命運，夾雜在美中的競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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