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近年來，「戰略模糊」一詞在台灣公共討論中被反覆引用，幾乎成為描述台海地區安全的既定語言。然而，當一個政策概念被頻繁使用，卻愈來愈少被解釋其運作方式時，反而值得警惕：我們是否仍然理解它，還是只是習慣性地相信它？
戰略模糊的核心，從來不在於「不說清楚」，而是在於刻意保留空間，使各方在不確定中收斂行為。它是一種高度依賴語言一致性、政策可預期性與訊號管理的精細安排。換言之，模糊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各方雖然無法掌握確切底線，卻大致理解彼此可能的行動邊界。
然而，這樣的前提正在快速鬆動。首要問題在於「訊號的碎裂化」。換言之，各方聽到的，不再是一段完整的話，而是彼此無法拼接的片段。
近一段時間，相關各方對台海議題的政策表述，逐漸呈現出碎片化現象。不同部門、不同層級、甚至在不同外交場合領域的說法，未必構成一條清晰的訊號，反而讓外界難以判斷，哪些表態屬於核心原則，哪些僅是因應內政需求的流量回應。當語言失去一致性，模糊就不再是「設計過的留白」，而可能被解讀為內部的戰略分歧，甚至是對風險承受意志的不足。
與此同時，當代科技的透明度，正進一步消釋傳統戰略模糊的紅利。
在過去，語言上的模糊可以提供緩衝。但在衛星偵察、公開來源情報與數位監控高度發達的今天，對手不再只聽其言，更觀其行。當政策語言持續維持模糊，但實體軍事準備與制度動員卻被動態捕捉時，語言的模糊反而會轉化為一種「戰略欺敵」的負面訊號。如果一方認為訊號含混不清，卻又觀察到對方的軍事實力與防衛佈局同步推進，理性的選擇未必是退讓，反而可能是提早佈局、發動先制，以免在不確定中被動承擔更大風險。此時，模糊不但無法抑制衝突，反而成為誤判的溫床。
更深層的危機在於，政策語言的「儀式化」。
對台灣地區而言，這樣的變化尤其值得深思。島內對戰略模糊的討論，近年更多停留在政治象徵與宣傳層次，而較少回到一個根本問題：在實際危機情境中，這套語言是否仍能被對手「正確理解」？嚇阻的成敗，並不取決於我們是否相信自己說得合理，而在於對手是否因此調整行為。當戰略模糊變成一種規避硬性抉擇的「政治舒適區」，它保護的不再是國家安全，而是決策者們的修辭空間。
嚇阻從來不是單向宣示，而是一種動態的互動結果。當模糊不再被視為一種精密的風險管理機制，而退化為被動延續的語言慣性時，它所承載的嚇阻功能，恐怕已在不知不覺中流失。當各方不再試圖從語言中解讀底線，而是直接在物理空間中試探邊界，這正是和平結構最脆弱的時刻。
台海安全的挑戰，從來不只是軍力對比的加減法，也不是口號的競逐，而是能否維持一套讓各方「知道彼此在避免什麼」的溝通。在這樣的時刻，重新檢視我們正在使用的戰略語言，並非動搖安全共識，而是避免在誤判中承擔不必要的代價。真正的穩定，從來不是來自於重複相信，而是來自於對現實持續且冷峻的確認。而這樣的確認，不能只停留在學術討論，而應回歸政策溝通的嚴謹性與戰略表述的一致性，這才是真正的負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