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寧默／政治大學博士生
美國對獲取格陵蘭興趣已然引發丹麥和其他歐洲國家的不安，現行世界秩序的主導者違背秩序並不少見，但光明正大傷害盟友利益的事卻不多見。
歐洲如臨大敵，丹麥緊密佈防拒川普奪島。1月15日，丹麥、法國、瑞典、德國和挪威部隊在格陵蘭執行「北極耐力」軍事任務，歐委會主席馮德萊恩稱格陵蘭可以依靠歐洲；1月23日，歐盟委員會宣佈將提出針對格陵蘭的投資計劃。其實歐洲的焦慮來自對川普的可信度存疑，經濟戰、關稅戰傷及盟友，公然綁架他國總統，意即任意打破國際行為准則，危及歐洲利益。
丹麥嚴正拒絕了川普關於「購買格陵蘭」的建議，稱將全力捍衛領土安全。丹麥社會也爆發了反對川普的示威活動，民調顯示85%的格陵蘭居民不願意加入美國。川普希望獲取格陵蘭的計劃，直接以軍事奪取的成本最為高昂；開出購買格陵蘭的計劃，又遭到丹麥反對。若既不透過武力佔領，又不以金錢交易，還有哪些方式能夠獲取格陵蘭的利益甚至主權呢？回溯美式影響力的擴張歷史，其中的三種路徑對川普頗有借鏡價值。
滲透基層政治：「夏威夷聯盟」改變地方政治
美國領土擴張的過程中，其中一個重要途徑是基層滲透。19世紀中葉，蔗糖和鳳梨成為夏威夷的兩大支柱產業，美國憑藉自身經濟和技術優勢，大規模兼併原住民土地建立種植園，掌握80%的經濟和出口貿易；同時透過互惠條約，讓夏威夷的糖業完全依賴美國市場。
白人糖業種植園主透過經濟投資，建立地方組織「夏威夷聯盟」和「安全委員會」，透過提供公共服務，逐步掌握基層政治與治理職能，導致夏威夷本土居民也只能依賴美國精英提供的服務，王權進入基層被阻斷。1887年，種植園階層藉由強迫當時夏威夷國王簽署《刺刀憲法》（Bayonet Constitution），法案生效後，國王失去了任命內閣、否決議案的權力，內閣轉向對立法機構負責；大幅提高財產和收入的選舉權門檻，導致符合選舉權的幾乎只有外國白人，並且無需入籍，至此議會被白人經營控制。1893年精英階層趁夏威夷女王試圖恢復權力時發動政變，女王被迫退位，5年後，美國正式吞併夏威夷。
控制高層政治：美國吞併德克薩斯
美國擴張的另一條路徑是培植和控制高層。19世紀初，墨西哥從西班牙獨立後，德克薩斯地區地廣人稀，墨西哥為了開發該地區放寬了對移民的限制。美國趁機鼓勵南方居民（以大莊園主為主）在德克薩斯地區定居，移民帶去美國南部式商業模式，以棉花種植為核心產業，形成了斯蒂芬•奧斯汀（Stephen Austin）集團，名義上歸屬墨西哥管轄，實際上移民結構和經濟模式已經深度「美國化」。1835年，墨西哥嘗試加強中央集權派兵進駐德克薩斯，親美精英以獨立為名發動戰爭，美國政府給予武器彈藥、派遣志願者等方式支援，奧斯汀等人擬定高度符合美國利益的獨立綱領；翌年獨立軍擊敗墨西哥軍隊，成立德克薩斯共和國，立刻提出併入美國，利用親美高層和人口優勢。1845年，德克薩斯完成併入，成為美國的第28州。
公共外交中的輿論宣傳：美國對菲律賓的輿論戰
除了滲透基層和控制高層，美國還依靠強勢輿論宣傳，引導輿論親美以便有助於擴張或增進利益。美西戰爭後，美國獲取菲律賓權益，麥金萊政府任內發動大規模宣傳，強調「文明使命」（Civilizing Mission）與「解放菲律賓人脫離西班牙帝國」，改變美國公眾對帝國主義的疑慮。
麥金萊政府宣傳的核心敘事是「文明使命」（civilizing mission）與「仁慈同化」（benevolent assimilation），將美國塑造成菲律賓人的解放者、導師與救世主。1898年12月21日，麥金萊發表「仁慈同化」宣言，宣稱美國的使命是「以正義與權利的溫和統治取代專斷統治」，將為菲律賓人帶來「良好而穩定的政府」。
在對菲宣傳中，宗教宣傳發揮了重要作用。西班牙殖民時期，菲律賓具有深厚的天主教傳統，而美國以新教立國仍舊接手這一傳統，將美國統治菲律賓描述為「天定的使命」。然而，菲律賓在西班牙殖民時代早就實現了基督化，時間甚至早於美國建國時間，因此當美國宣傳「幫助菲律賓人擺脫西班牙的統治、擺脫蒙昧走向文明」，並未獲得理想效果。待二戰後解放敘事盛行，美式宣傳和美國殖民一起被擊潰。
從歷史經驗來看，美國領土擴張呈現三種方式，分別是滲透基層、控制高層和輿論戰，其中前兩者在夏威夷和德克薩斯取得成功，後一種違背菲律賓人社會現實引發菲律賓人的反抗。在當今的格陵蘭問題上，美國在格陵蘭形象較為負面，多數格陵蘭人對加入美國並無興趣。只是，考慮丹麥在格陵蘭曾經實行的反人道婦女絕育政策等殖民包袱，美國若調整其輿論宣傳，在爭取格陵蘭原住民支持方面並非毫無機會；藉由投資等渠道，川普仍舊可以離間丹麥人和原住民的關係，滲透因紐特基層社會、控制格陵蘭中層。不過川普的商人性格或許不願長期經營，格陵蘭抵抗美國侵佔的壓力，需要丹麥提出更加誠懇的道歉和開發計劃穩固社會，從麥而防止美國的滲透與離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