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論及國軍志願役招募,社會輿論總圍繞著薪資加給、宣傳花招等枝節打轉。然而,當前國防安全面臨的真正考驗,絕非招募技術高低,而是整個兵役制度的承載力正逼近結構上限。當適齡人口進入持續性的下行區間,且志願役制度必須在勞動市場中與民間職涯全面競逐時,現行兵力規模的假設,正迎頭撞上少子化這隻「灰犀牛」。該認清的現實是:兵源持續縮減已成定局,這股潮流早晚會逼迫制度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要理解問題的尺度,必須直面一個殘酷的量化指標「兵源占用比例」。這並非單純的招募達成率,而是以當前國家志願役人口數量,除以18至26歲男性人口,用以衡量軍事體系對役齡青年的長期抽離強度。
在人口結構變遷的制約條件下, 若堅持維持目前約15萬名志願役的規模,到了2050年時,兵源占用比例將被迫推升至約四分之一;即便採行每十年縮編百分之十的漸進調整,屆時占比仍將接近兩成。換言之,在役齡青年當中,每4至5位國民便需有1人進入軍事體系,制度才能維持現狀。
這已非單純的國防議題,而是勞動力資源配置的極限問題。在整體青年勞動力逐年以萬人為單位縮減的背景下, 單一制度長期占用同齡人口四分之一的生產潛力,勢必引發結構性摩擦。當青年人口同時是兵源、是產業技術學徒、是高科技維運人員時,國家便陷入一場難以迴避的人力資源取捨。
勞動市場的薪資競逐更讓這份壓力雪上加霜。當科技業以高薪吸納人才,並迫使中下游產業與服務業加入這場搶人大戰時,軍職的待遇優勢正迅速流失。對年輕世代而言,問題不再只是起薪多少,而是軍職所伴隨的高風險、低流動性與封閉生活型態。當民間各行各業透過勞動彈性與數位轉型來緩解缺工壓力時,相對高度規範與封閉的軍事體系,其心理溢價門檻正被不斷推高。
這種轉型並非偶發,軍事社會學家莫斯科斯早有警示:現代軍隊正由以使命感為重心的「制度型」,質變為基於勞雇契約邏輯的「職業型」。當從軍被視為一種職涯選擇而非國家召喚,動機結構必然改變。問題不在於年輕人愛國情操的高低,而在於部隊能否完成「再社會化」,將基於現實考量入伍的個體,淬鍊成具備共同規範與戰鬥紀律的專業戰士。
更深層的警訊在於,若我們始終無法在制度上做出「斷捨離」,未來恐怕連「引進外籍人力補足缺額」這類極具爭議、甚至被視為不切實際的討論,都可能在人力斷崖的逼迫下不得不擺上檯面。我們必須認清:如果社會整體已經多元化,軍隊就不可能永遠維持單一文化純度。這類挑戰遲早會來,若國防規劃仍試圖以過往的人口同質性為前提,未來的壓力將不只來自員額缺口,更將源於組織內部因價值觀差異而生的整合衝突。
因此,解方不應僅集中於招募端,而必須回到制度端。首先,應逐步以「戰力產出」取代「絕對員額」作為核心指標,透過無人化與自動化技術替代部分人力需求。其次,建立更具彈性的專業任務合約,降低轉入成本,使具備民間技術的人才能以多元形式參與國防。最後,應將價值契約與專業倫理制度化,而非僅依賴傳統的文化敘事來維持凝聚力。
人口假設的失效,是當前國防規劃中最清楚的結構性風險。真正的危機不在缺額,而在於政府若試圖以20世紀的人口前提,支撐21世紀中葉的防衛架構。當人口逐年縮減、競逐加劇與動機轉型同時發生,維持原有規模本身,就可能成為最大的風險來源。
與其在招募技巧的末節上糾結,不如正視現行的兵力規模,正支撐在一個已然瓦解的人口結構之上。制度的韌性,不在於死守編制數字,而在於能否在收縮的洪流中,藉由技術與組織重構,確保防衛量能與社會資源的永續平衡。問題已不在是否發生,而在調整時程如何掌握。提前規劃與漸進調整,或許比被動承受更能降低制度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