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自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攻擊以來,中東局勢已進入一個前所未見的危險階段。此次攻擊不僅造成伊朗最高領導人哈米尼(Ali Khamenei)遭暗殺,更引發伊朗對鄰近阿拉伯灣岸國家美軍基地、石油設施乃至觀光飯店的猛烈報復。事實上,這場衝突並非孤立事件,而是以色列自加薩戰爭以來戰略目標的延伸,從打擊哈瑪斯、削弱伊朗在區域的代理勢力,進而直接挑戰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政治體制。本文將從以色列的戰爭目標切入,分析美以同盟在行動中的內部張力、阿拉伯灣岸國家的關鍵角色,以及伊朗的對抗策略,並探討這場衝突對中東未來格局的深遠影響。
從加薩到德黑蘭:以色列戰爭目標的戰略升級
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在本次攻擊行動中明確表示,其目標是「讓伊朗建立新體制,解放伊朗人民」。此一論述顯示,以色列已將加薩戰爭中「徹底消滅敵對勢力」的邏輯,從巴勒斯坦武裝組織延伸至伊朗這個區域最大的對手。相較於2025年6月美以與伊朗的「12日戰爭」主要鎖定核設施、旨在削弱伊朗核能力,此次攻擊的焦點已轉向政治體制的改變,暗殺哈米尼正是此一戰略思維的具體體現。
以色列的戰略升級,根源於其對加薩戰爭後區域格局的判斷。在以軍重創哈瑪斯、削弱黎巴嫩真主黨的過程中,以色列領導層逐漸認為,若不從根源上瓦解伊朗的革命政權,任何戰術性的軍事勝利都難以持久。這種「斬首式」的戰略思維,使得以色列在本次衝突中甘願承擔更大風險,甚至不惜與美國產生戰術分歧,也要推動體制變革的目標。納坦雅胡政府判斷,伊朗政權在面對內部壓力與外部打擊時,其韌性可能被高估,因此此刻正是徹底改變中東權力格局的歷史契機。
美以同盟的內部張力:川普的「交易」思維與以色列的「一人旅」
儘管美國與以色列表面上共同發起此次攻擊,但雙方的戰略目標存在顯著差異。美國總統川普在3月20日提出軍事作戰的五大目標,包括徹底癱瘓伊朗飛彈能力與發射裝置、摧毀其國防產業基礎、排除海空軍、阻止核能力發展,以及以最高標準保護中東盟國。這些目標雖然嚴苛,但本質上仍屬「削弱型」而非「推翻型」。川普一向偏好以「實力」壓迫對手回到談判桌,他在攻擊前已與伊朗進行3次交涉,顯示他始終保留透過外交達成協議的空間。
然而,以色列的立場遠為強硬。納坦雅胡認為與伊朗談判毫無意義,純屬浪費時間。這種分歧引發一個關鍵問題:當川普在某個時間點試圖結束戰爭、重啟與伊朗的交易時,納坦雅胡會選擇配合,還是繼續「一人旅」,獨自推進其體制更迭的目標。目前川普對戰爭期限的說法前後不一,從「可能超過4、5週」到「戰爭很快結束」,而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則表示不設明確期限,顯示美國內部仍在戰術節奏上搖擺。若以色列執意將戰爭導向更長期的政權更迭,美國可能被拖入一場超出其預期的區域戰爭,這將成為美以同盟未來最大的考驗。
阿拉伯灣岸國家的抉擇:觀望、自保或直接介入
本次衝突中,伊朗的報復行動已超越美軍基地,直接攻擊阿拉伯灣岸國家的石油設施與觀光旅館,並實質封鎖荷姆茲海峽。這使得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國陷入極為艱難的處境。阿拉伯與波斯民族之間本就存在深層對立與不信任,沙烏地與伊朗雖在2023年復交,但此舉更多是戰術性調整,雙方根本的猜忌並未消除。
據報導,沙烏地王儲穆罕默德曾向川普進言「現在是將伊朗威脅從區域清除的唯一機會」。3月19日,沙烏地外長費瑟更明確表示「保留採取軍事行動的權利」,強力制約伊朗。這些跡象顯示,如果伊朗持續攻擊阿拉伯灣岸國家的核心設施,這些國家有可能直接對伊朗展開報復。一旦此種情況發生,中東將進入一個全新階段,一場包含以色列、土耳其、阿拉伯國家與伊朗的區域霸權爭奪戰將正式開啟,即使在美國逐步減少直接介入的情況下,區域戰爭也可能進一步長期化、複雜化。
伊朗的對抗策略:代理戰爭與經濟封鎖
面對美以聯手的猛烈打擊,伊朗並未表現出妥協跡象。在哈米尼遇刺後,伊朗於3月9日迅速選出新任最高領導人穆吉塔巴(Mojtaba Khamenei),展現體制的韌性。伊朗的策略明確,透過區域代理勢力進行徹底抗戰。黎巴嫩真主黨已對以色列展開激烈報復,以色列也相應對黎巴嫩發動地面入侵;葉門胡塞武裝則持續騷擾紅海航運。這種多線作戰的模式,旨在消耗美以的戰略資源,並將衝突擴散至整個中東。
此外,伊朗持續封鎖荷姆茲海峽,並攻擊阿拉伯灣岸國家的石油設施。此舉直接衝擊全球能源供應,由於日本等國高度依賴荷姆茲海峽的石油進口,伊朗正試圖以世界經濟為籌碼,迫使國際社會對美以施壓。伊朗的算計是,只要其政權能夠維持內部穩定,並持續對全球經濟造成痛苦,美國與以色列就難以獲得持久且壓倒性的勝利。目前伊朗體制仍未見動搖跡象,顯示其具備長期對抗的意志與能力。
美以對伊朗的攻擊,並非一場孤立的軍事行動,而是加薩戰爭邏輯的戰略延伸,以色列試圖從根本上重塑中東秩序,將「消滅敵對政權」的目標從巴勒斯坦推向德黑蘭。然而,這場衝突的未來走向,取決於三個關鍵變數:美以能否維持戰略協調、阿拉伯灣岸國家是否直接參戰,以及伊朗政權在持續打擊下的韌性。川普傾向短期決戰與交易,而納坦雅胡追求體制更迭,兩者間的張力可能在某個時間點爆發。若沙烏地等國因石油設施受襲而直接報復伊朗,中東將陷入一場無美國主導的長期區域戰爭。無論如何,這場衝突已使中東進入一個更為危險且難以預測的階段,其後果將遠遠超出加薩戰場,深刻影響全球能源安全與地緣政治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