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2月的一場紀念革命集會上,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發表了帶有反思意味的談話,他形容過去一年是「奇怪的一年」,提及以色列與美國對伊朗核計畫的攻擊,並為鎮壓抗議行動辯解。他萬萬沒有料到,這些話成了他最後的公開聲明。十一天後,美國與以色列發動聯合空襲,哈米尼與多名高層官員喪命。這場戰爭的意外後果,可能促成一個被稱為「第三伊斯蘭共和國」的新政治實體的誕生。
根據布魯金斯學會副總裁兼外交政策計畫主任蘇珊·馬洛尼(Suzanne Maloney)於2026年4月1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這場美以聯合軍事行動並未如預期般擊垮伊朗政權,反而催生了一個更為強硬、更為集中的權力結構。馬洛尼的論點引發了廣泛討論:一個更危險、更具壓迫性的什葉派軍政府是否正在伊朗的廢墟中崛起?
本文將綜合參考馬洛尼的分析及其他相關資料,探討這場戰爭如何意外地重塑伊朗內部的權力格局,並對中東區域秩序乃至全球地緣政治產生深遠影響。
從灰燼中崛起:更強硬的「第三共和國」
馬洛尼指出,美以軍事行動的意外後果並非伊朗政權的崩潰,而是權力的重新鞏固與集中。在哈米尼遇襲身亡後,伊朗領導階層迅速反應,推舉其立場更為強硬的兒子穆吉塔巴·哈米尼(Mojtaba Khamenei)作為繼任者。馬洛尼的分析顯示,這並非一次常規的權力交接,而是在戰火中完成的帶有危機色彩的「戰時繼承」。這個新興的權力結構,被一些觀察家稱為「第三伊斯蘭共和國」。與1979年革命後的第一共和國及之後的第二階段不同,這第三個版本據馬洛尼的觀察,更加依賴於安全機構的殘酷鎮壓,而非廣泛的民意基礎。
這種轉變並非孤立事件。據馬洛尼的觀察,面對外部攻擊和內部抗議的雙重壓力,伊朗政權選擇了收縮而非開放。革命衛隊等軍事安全機構在國家決策中的角色大幅提升,形成了以強硬派為核心的「什葉派軍政府」。馬洛尼認為,這個新體制的首要目標不再是輸出革命或追求區域霸權,而是政權的生存本身。為了確保生存,它不惜採取任何手段,包括升級區域衝突、威脅全球能源安全,以及對內部異議人士進行殘酷鎮壓。
內部壓力與政權的殘酷鎮壓
馬洛尼警告,這個新興的「第三伊斯蘭共和國」的合法性,並非建立在經濟成就或社會自由之上,而是純粹依靠強制力。早在戰爭爆發前夕,伊朗社會已因長期的經濟困境而處於動盪邊緣。根據相關報導,2025年12月底,由於貨幣崩盤、物價飛漲,伊朗爆發了自1979年革命以來規模最大的全國性抗議活動。伊朗貨幣里亞爾的嚴重貶值迅速推高了通膨,削弱了民眾的購買力。
面對內部洶湧的不滿情緒,馬洛尼指出,伊朗政權的回應方式預示了「第三共和國」的統治風格。當局將抗議活動定調為外國勢力策劃的政變企圖,並動用安全部隊和民兵進行血腥鎮壓。這種內外敵對意識的強化,成為凝聚內部殘餘支持、合理化殘酷統治的核心論述。馬洛尼的看法是,任何關於內部自由化或政治改革的空間都已不復存在。新體制將更加依賴於意識形態的純潔性和安全機構的忠誠度,這使得伊朗未來的政治發展路徑變得更加封閉和不可預測。
區域震盪:「抵抗軸心」的代理人戰爭
在區域層面,馬洛尼的分析指出,戰爭的意外後果之一是伊朗採取了更為激進的報復策略。由於其常規軍事能力在美以的初期打擊中遭到嚴重削弱,伊朗轉而依靠其龐大的區域代理人網絡進行反擊,試圖透過升級局勢來獲取談判籌碼。
德黑蘭的策略很快顯現:透過攻擊鄰國經濟和能源基礎設施,有效封鎖了荷姆茲海峽,這條承載全球五分之一石油出口的戰略水道。馬洛尼認為,這種「不對稱報復」策略顯示,伊朗雖然無法在常規戰爭中取勝,卻有能力對全球經濟和區域穩定造成巨大破壞。與此同時,黎巴嫩真主黨、伊拉克民兵武裝等「抵抗軸心」成員紛紛參戰,使得衝突迅速從伊朗本土擴散至整個中東地區。馬洛尼警告,這種局勢極易導致誤判和意外升級,從而將整個區域拖入一場更廣泛、更具毀滅性的戰爭。
全球秩序的重組與能源安全的挑戰
這場戰爭對全球秩序的衝擊,主要體現在能源安全與國際外交兩個層面。荷姆茲海峽的關閉,不僅導致油價劇烈波動,更對全球供應鏈造成嚴峻壓力。正如馬洛尼所分析的,伊朗握有「終極保險單」:它無法保衛自己的領土,卻能對全球經濟施加難以承受的成本。連肥料、氦氣等關鍵物資的供應也受到影響,這使得即便短暫的航道中斷,其後果也會在未來數月內於世界各國首都顯現。這種情況對依賴能源進口的國家,包括中國大陸、印度及許多歐洲國家,構成了直接的戰略挑戰。
在外交方面,戰爭的爆發使各大國被迫選邊站隊。雖然聯合國等國際組織呼籲停火,但地緣政治對抗的加深使得外交斡旋舉步維艱。據報導,美國曾向伊朗提出一份包含15項條件的停戰協議,要求其全面廢除核能力並停止支持代理人武裝。然而,在「第三共和國」的思維邏輯下,讓步被視為投降,政權的生存高於一切。馬洛尼的看法是,國際社會在短期內恐怕難以找到有效的外交突破口,世界將被迫適應一個在動盪中長期存在的、更加好戰的伊朗。
戰爭的煙硝尚未散去,一個名為「第三伊斯蘭共和國」的新政治現實已然浮現。馬洛尼的核心論點是,這場旨在削弱甚至終結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戰爭,意外地催生了一個更為集中、更具壓迫性的繼承者。在最高領袖哈米尼身亡後,其子穆吉塔巴的繼位與革命衛隊權力的極度擴張,標誌著伊朗進入了一個以強硬和軍事化為特徵的新時代。
這個新興的伊朗不僅對內依靠殘酷鎮壓來維持穩定,對外則透過代理人網絡和能源武器來攪動區域局勢,對全球經濟安全構成持久威脅。對國際社會而言,「第三伊斯蘭共和國」的誕生並非危機的終結,而是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危險時代的開始。未來的挑戰不僅在於如何遏制一個更具挑釁性的伊朗,更在於如何在這個新現實下,尋找維護區域穩定與全球秩序的有效路徑。這場戰爭的意外後果,註定將在未來數年深刻影響中東與世界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