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跨越八年的重逢
2026 年 1 月 28 日，英國首相施凱爾（Keir Starmer）率 60 人代表團飛抵北京，終結了英國首相長達八年的對華訪問空窗期。行前，施凱爾直言「前幾任不訪華是失職」，既道盡前朝對華政策的混亂與空轉，也向外界拋出一個尖銳的追問：從 2015 年卡麥隆（David Cameron）高唱的「黃金時代」，到其後數任首相任內的冰封對峙，中英關係是否還有重塑輝煌的可能？答案或許不在於複製舊夢，而在於一次被現實倒逼的務實重置。
曇花一現的黃金夢
2015 年 10 月，中國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應邀對英國進行國事訪問，白金漢宮的高規格國宴與 21 響禮炮，將雙邊關係推至頂峰。當時，英國不僅率先成為 G7 中首個加入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IIB）的國家，更在辛克利角核電項目中引入中國資本與技術。卡麥隆毫不掩飾地將這段歷程標舉為「英中黃金時代」，其核心邏輯清晰而單純，那就是讓經濟利益凌駕於安全與人權價值之上。
然而，這層鍍金很快便出現裂痕。2016 年 6 月脫歐公投通過後，卡麥隆引咎辭職，保守黨內對中國聲調逐步轉彎。2020 年起，新冠疫情訊息透明度爭議、香港國安法強硬落地，疊加上中美全面對抗格局成形，保守黨內右翼力量迅速集結，推出「中國研究小組」施壓強生（Boris Johnson）政府，終在 2020 年 7 月做出禁用華為 5G 設備的決定。2022 年 11 月，首相蘇納克（Rishi Sunak）更明確宣告：「英中關係所謂的『黃金時代』已經結束。」自此，兩國關係跌入連對話都顯得奢侈的冰河期。
再也扛不起的冰河格局
保守黨對中國的強硬轉向，並未為英國帶來預想中的戰略主動。脫歐後的英國在國際定位上格外迷茫，2021 年發表的《整合評估報告》將中國大陸定義為「體制上的競爭對手」，同年伊莉莎白女王號航艦打擊群遠赴印太巡航。然而倫敦顯然低估了這類安全對峙所需付出的經濟代價，雙邊經貿數據隨即出現寒流：2024 年英中雙邊貿易額僅 983.6 億美元，較前一年只微幅成長 0.4％，其中英國對大陸出口更下降 2.9％，可謂「政冷經也冷」。
與此同時，川普重返白宮後反覆對盟邦施加關稅與安全壓力，促使歐洲多國加速尋找避險路徑。工黨在 2024 年大選中接過政權時，面對的是低迷的經濟數字、民意對保守黨混亂路線的不耐，以及一個必須重新校準的對華關係定位。在這種內外交迫下，修補對華關係已不再只是選項，而是逼不得已的務實生存之道。
施凱爾的務實轉向
工黨政府上台後，迅速以「全政府」節奏重啟對華接觸。2025 年 1 月，財政大臣里夫斯（Rachel Reeves）率先訪華，讓中斷六年的中英經濟財金對話重新上路；同年 9 月，停擺長達七年的中英經貿聯合委員會（JETCO）也終於復會，象徵雙邊機制性交流回歸正常。商業和貿易大臣凱爾（Peter Kyle）更在四個月內兩度赴華，他直言英國「已超越『黃金時代』的模式，正邁向一個注重穩定、具備戰略思維，並全面規劃雙邊未來經濟發展的新時期」，徹底告別昔日保守黨「走走停停」的猶豫作風。
這波密集接觸的高峰，是施凱爾 2026 年 1 月的北京之行。訪中期間，兩國簽署涵蓋農產品、服務貿易、投資等四項經貿合作文件，英國威士忌進口關稅由 10％ 降至 5％，並建立「出口中國」長效合作機制。數據上的暖意亦隨之而來：2025 年，中英雙邊貨物貿易額達 1,037 億美元，服務貿易額有望突破 300 億美元，雙向投資存量逼近 680 億美元。英中貿易協會主席吳思田（Sebastian Wood）更透露，雙方正在推進潛在的服務貿易協定，一旦達成，將是中國大陸與主要西方經濟體之間的首個服務貿易自由協定，這份潛在成果使得倫敦的務實路線顯得更具分量。與保守黨時期的零散政策不同，施凱爾政府構築的是一條從頂層戰略規劃到部門執行的全鏈條接觸路線，意圖為雙邊交往鋪設可預期的穩定基石。
無法複製的結構困局
然而，經貿的升溫並不等於政治基礎的恢復。八年前的「黃金時代」建立在英國尚處歐盟體系、能夠扮演中國大陸走入歐洲橋樑的獨特角色之上，脫歐後的倫敦早已失去這個位置。更深層的障礙來自安全領域，工黨政府明確認定大陸是「系統性競爭者」。所謂的務實轉向，本質上是希望以穩健、一致的接觸策略取代保守黨的對抗混亂，而非在安全立場上讓步。
2025 年 9 月，中英經貿聯合委員會復會後不到 24 小時，英國便以侵犯人權為由，宣布制裁三家大陸企業，再次印證「一邊握手、一邊防備」的雙面手法。這正是英國在中美之間「兩面下注」的典型操作，政治互信的龜裂使得任何單向經濟利好都顯得脆弱。北京外國語大學歐盟與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指出，中英關係雖有過高起點，但英國在脫歐後經歷了地區與國際環境的重大變化，單純的經貿回暖難以替代政治氛圍所需的支撐。
與此同時，美國因素始終如影隨形。無論是五眼聯盟的情報共享框架、半導體與人工智慧領域的對華管制協調，還是全球戰鬥航空計畫（GCAP）等防務合作，倫敦的戰略錨點始終未遠離大西洋彼岸。任何試圖重回「黃金時代」的想像，都必須直面這個剛性約束：英國可以微調腳步，卻難以脫離美國主導的戰略地圖。
結語：以「務實」取代「黃金」
施凱爾訪華與工黨政府的系列對華安排，是近年雙邊關係最重要的調整，但它更接近對現實壓力的務實回應，而非重返昔日輝煌的浪漫宣言。復旦大學國際政治系教授殷之光觀察到，與其說這是轉捩點，不如視為英國摸索多元化外交的一次正面嘗試。凱爾本人逕以「超越黃金時代」定義新階段，說明倫敦已意識到，與其追逐被安全格局與信任赤字否定的舊夢，不如在可控分歧中尋找合作的最大公約數。昔日「黃金時代」的關鍵詞是「期待」，今日的試金石只能是「務實」。這條路不夠華麗，卻可能是唯一可持續的相處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