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會論壇】沒有航母的「肩並肩」 第一島鏈重組分工的台灣

蔡裕明/實踐大學會計暨稅務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2026年4月22日,美國參議院軍事委員會聽證室裡,印太司令部司令帕帕羅在面對參議員的追問下,說出一件在「肩並肩」軍事演習公告裡找不到的事,那就是林肯號航母戰鬥群和「的黎波里」號兩棲戰備群,共計6艘艦艇,已在2月底被調離太平洋,轉赴中東參與對伊朗的聯合作戰。

與此同時,史上規模最大的「肩並肩2026」聯合演習,正在菲律賓呂宋島北端進行。1萬7000名來自美、菲、日、澳等七個國家的軍隊,在離台灣最南端不足兩百公里的伊巴雅特島(Itbayat)上部署反艦飛彈,兩棲反登陸實彈演練則同步在巴拉望島海域展開。航母的缺席不是因為沒有邀請,而是因為它已不在這個地區。

航母被抽離至中東,不是嚇阻的退場,而是嚇阻形式的改寫。從「航母在哪裡、嚇阻就在哪裡」的圓心式邏輯,轉向陸基飛彈、盟軍艦艇、空中兵力分散於各島節點、由美方指管系統統合的網絡式邏輯。林肯號可以不在印太,這張網仍能運作。這就是「沒有航母的肩並肩」的字面意思。但它的結構性含義,比字面更深。

帕帕羅在聽證會上還說另外一件事,北京正在以「前所未見的仔細程度」,研究美國與以色列聯合打擊伊朗的「史詩之怒行動」,並評估其中的後勤與打擊教訓,「以便在台灣問題上如法炮製」。

而北京有沒有看到林肯號離開所留下的窗口?解放軍的行動給出答案。4月19日,解放軍133編隊穿越「橫當水道」(Yokoate Waterway)進入西太平洋進行戰鬥演訓,緊接著,4月20日,遼寧號航母戰鬥群穿越台灣海峽南下,4月21日,解放軍的驅逐艦與護衛艦穿越九州島南方海域,從東海進入太平洋。三個動作,方向各不相同,邏輯一致,也就是說,解放軍在三個不同的出口同時施壓,告訴各方觀察者,它有能力在多個方向同時運作。

在這個背景下,美菲的「呂宋走廊」邏輯才看得清楚。九個《強化防禦合作協議》(EDCA)基地分散於多個島嶼,堤豐中程飛彈系統自2024年起以輪換方式駐守呂宋,射程涵蓋台灣海峽南口。伊巴雅特島上的海軍/陸戰隊遠征艦隊阻絕系統(NMESIS)反艦飛彈,射程185公里,距台灣最南端不足一百英里。

這套部署在表面上是年度演習,在結構上是一個正在固化中的前進基地網絡,而幾乎不依賴任何一艘航母的存在。

菲律賓政府接受了這個邏輯,並快速完成了戰略轉向。但有一件事,地圖無法告訴你,那就是小馬可仕政府的轉向是政治選擇,而非軍事能力的提升。5000名菲軍在演習中承擔的角色,依然大量依賴美方填補。這不是馬尼拉方面的推卸責任,而是一個結構性的觀察,菲律賓所提供的,本質上仍然是地理的角色支持,美軍填補人員、訓練與裝備。這樣的「肩並肩」,一方扛的多,另一方扛的少。

4月17日海上自衛隊護衛艦「雷號」進入台灣海峽。13小時48分後,它離開。這是2024年9月以來日本軍艦第四次穿越台灣海峽,也是高市早苗就任首相後的第一次。

同一天,統合幕僚長内倉浩昭(Uchikura Hiroaki)在防衛省召開例行記者會,宣布肩並肩2026的參與規模,包括,1400名自衛隊員,這是去年的10倍。護衛艦「伊勢」、「雷號」、輸送艦「下北」,以及最值得注意的一個細節,那就是3月新成立的「水陸兩用戰機雷戰群」所屬部隊,連同水陸機動團,將在呂宋島北部進行有史以來第一次在菲律賓境內以《部隊間協力圓滑化協定(RAA)》為法律依據的實戰訓練,使用真實武器、面向真實靶艦。

在記者會上記者追問,在台灣附近的呂宋島北部進行這樣的演習,有什麼意義?内倉的回答是:「本訓練不以任何特定地域為前提。」這是標準的外交語言。但4月下旬,在呂宋島北端的靶場上,日本「88式地對艦誘導彈」對一艘退役艦艇發射實彈。這是日本陸基反艦飛彈第一次在境外射擊,也是自1945以來,日本第一次把戰鬥部隊而非人道援助部隊部署在菲律賓領土上。

日本目前正研議調整自衛隊尉官以上幹部的階級稱呼,擬採用與國際軍階體系更為一致的命名方式。北京怎麼解讀這件事?

北京正在利用幾個結構性條件同時推進「日本走向新型軍國主義」的政治敘事,從高市早苗2025年1月的台灣協防表態、日本第一次在菲律賓發射反艦飛彈、以及日本雷號穿越台海的日期恰好是4月17日,當天是《馬關條約》簽訂131周年的日子。北京明知日本不可能蓄意選在這一天,但還是讓台海與菲北的演習,出現同一個戰略劇場的兩面。

這個敘事是否準確,另有不同的討論。但其政治功能很清楚,中國已進入2027年秋季黨大會的人事調整期,在這個節點推動改善對日關係,政治風險大於收益。換句話來說,日中對立的長期化還是難以避免。

現在來看台灣。在「肩並肩2026」的整個框架裡,台灣應該是一個在地圖上最關鍵,卻在議程上最沉默的存在。伊巴雅特島的飛彈指向哪裡,呂宋走廊的軸線通向哪裡,解放軍107特遣隊(055型遵義艦、052D型合肥艦、054A型護衛艦)在呂宋以東演練的是什麼場景。每一個問號背後,都有一個沒有被清楚說出的答案。

日本已經完成一次身分轉換的邊界測試。它把「具備對敵打擊能力」這個概念從2022年的《安保三文件》裡的文字,轉化成為呂宋島北端靶場上的真實煙火。這個轉換之所以能夠發生,背後有《美日安保條約》、RAA的法律框架、以及日本社會已經形成的「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認知共識作為結構性支撐。轉換的方向是清楚的,從後方平台提供者,到前線行動夥伴。

台灣面對的問題,從來不是意願,而是在沒有正式同盟架構的情況下,如何把自己嵌入這個正在重組中的分散式防禦網絡。美國的戰略設計師希望台灣成為「豪豬」,渾身是刺、難以消化,但這個設計的完整邏輯包含一個台灣從未被正式告知的前提,那就是當衝突真的發生時,航母不會在第一時間抵達,它需要時間、需要政治決定、需要台灣自己能撐過最初的數十小時乃至數天。

帕帕羅4月22日在聽證室裡說的,不只是林肯號已經離開。他說的是一種新的分工前提,盟友承擔前線韌性,美軍提供後續打擊。這份前提,在美菲有著「加強國防合作協議」,在美日框架裡有安保條約和RAA。在台灣這裡,它一直是一份靠默契維繫的空白承諾。

軍事訓練的改革、重建後備戰力、非對稱飛彈部署密度,每一項都是正確方向,但是每一項在執行上都面臨著不同黨派利益的糾葛與政治摩擦。更根本的問題是,台灣能否在角色被大國單方面重新定義之前,讀懂那份從未被正式簽署的分工契約?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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