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全球能源市場正經歷自1973年阿拉伯石油禁運以來最嚴峻的考驗。荷姆茲海峽的封鎖雖有短暫停火，卻未能根本緩解危機，每天約有全球兩成的石油與液化天然氣供應被困在波斯灣內，無法抵達市場。
根據Eurasia Group資深分析師格雷戈里·布魯（Gregory Brew）於2026年5月6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指出，伊朗封鎖海峽的能力已被政治分析家比作1970年代阿拉伯產油國對西方使用的「石油武器」，然而當前國際體系所面臨的挑戰，遠比當年規模更大、更具持久性。布魯認為，即便伊朗無法以某種長期收費機制將對海峽的控制制度化，它也已證明自己能在面對顯著軍事力量時關閉這條水道，這項威脅將在可預見的未來持續籠罩全球經濟。
幽靈艦隊：不對稱戰力的核心支柱
布魯的分析揭示，伊朗石油武器的真正威力不在於其常規軍事力量，而在於其長年構築的平行出口體系。伊朗在過去十五年間建立了一支規模龐大的「幽靈艦隊」，由數百艘老舊油輪組成，透過不透明的所有權結構、頻繁更換船旗、關閉自動識別系統（AIS）及偽造全球定位系統（GPS）數據等手段，在海上進行隱蔽運輸。
據追蹤數據顯示，自2026年3月1日以來，至少37艘與伊朗相關的油輪在新加坡附近海域完成了貨物轉運，總量達至少6230萬桶原油。這些原油的最終目的地絕大多數為中國大陸的山東、遼寧及江蘇等省分的港口。布魯指出，這套系統經歷多年實戰打磨，已經形成一套極具韌性的運作模式。無論是透過海上船對船轉運來「洗滌」原油產地，還是利用東南亞水域作為中轉樞紐，伊朗都已將規避制裁發展為一門精湛的技術。
這支幽靈艦隊的規模令人矚目。據「聯合反對核子伊朗」組織估計，目前全球協助伊朗規避制裁的影子艦隊規模超過500艘，而美國自川普重新執政以來，已制裁超過180艘涉及運輸伊朗石油的船隻。然而，布魯警告，僅靠制裁船隻本身難以撼動整個體系，因為伊朗具備快速重組並以新實體取代被制裁船隻的能力。
全球經濟代價：遠超1973年的衝擊波
布魯認為，荷姆茲海峽危機的經濟後果已在全球各地陸續浮現。在東亞和澳洲，燃料與其他關鍵商品出現短缺；航空燃油價格飆升；全球石油需求出現自2020年新冠疫情以來的首次下滑。在美國本土，汽油價格已突破每加侖四美元，並可能在5月底前突破五美元。
若海峽持續關閉，這些經濟壓力將進一步惡化，引發通膨升溫與國內生產毛額（GDP）成長放緩。布魯的分析指出，與1973年不同的是，當前的危機不僅僅是一次性的供應中斷，而是一種長期存在的結構性威脅。即使美國與以色列的軍事行動成功迫使伊朗回到談判桌，只要最高領袖阿亞圖拉穆吉塔巴·哈米尼（Ayatollah Mojtaba Khamenei）及其伊斯蘭革命衛隊盟友仍然掌權，伊朗隨時可以在下一次敵對行動中再次封鎖海峽。
數據顯示，自戰爭爆發以來，伊朗原油出口不降反升。2026年3月5日至10日期間，伊朗日均裝載量達210萬桶，高於2月份的200萬桶。這種表面上違反直覺的現象，本身就是伊朗不對稱戰略的展現：在阿拉伯產油國的出口被海峽封鎖所癱瘓的同時，伊朗卻能透過幽靈艦隊繼續輸出原油，從而獲得資金支撐，並削弱美國的經濟絞殺策略。
制裁失靈的時代：極限施壓的反噬
布魯明確指出，美國更為激進的二級制裁雖可在短期內壓低伊朗的出口量，但同時會加劇原油的區域性短缺，進一步推升油價，並可能刺激對幽靈艦隊服務的需求。他強調，根本的兩難困境在於：美國正試圖打擊一個既是對手又是關鍵邊際供應商的石油出口國，而全球市場對其供應的依賴程度遠超政策制定者願意承認的水準。
中國大陸作為伊朗原油的最大買家，在這場博弈中的角色舉足輕重。伊朗原油以每桶約11至12美元的折扣價出售，大陸的獨立煉油廠大量採購這些廉價原油。據分析機構數據，2025年中國大陸的採購量占伊朗石油出口逾80%，顯示亞洲市場仍是伊朗原油的主要去化管道。美國財政部近期更將制裁範圍擴大至大陸民營煉油巨頭，試圖切斷伊朗石油的終端需求，但此舉同樣面臨執行難度與政治風險。
布魯警告，如果這項策略能將伊朗的出口壓至每天幾十萬桶以下，伊朗的幽靈艦隊仍將繼續運作，只是以更隱蔽的方式進行。換言之，制裁不再是能令伊朗經濟屈服的有效工具，而是演變為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最終的輸家可能是全球消費者與依賴穩定能源供應的經濟體。
打造韌性：破解石油武器的長遠之路
面對伊朗石油武器的持久威脅，布魯提出了一系列旨在提升能源韌性的策略。華盛頓應積極補充並擴大其戰略原油儲備，該儲備在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以及2026年伊朗戰爭爆發後經歷了兩次創紀錄的釋放，目前水位偏低。
布魯還主張，美國應協助波斯灣國家加速開發繞過荷姆茲海峽的替代出口路線，包括建設更多東西向的陸上管道，連接波斯灣油田與紅海及阿拉伯海的出口碼頭。這類基礎設施投資雖耗資巨大且建設周期長，卻是唯一能從根本上削弱海峽戰略地位的方案。
另一層面的策略是在全球範圍內重振供應端的激勵機制，加速推動能源轉型。布魯認為，液化天然氣（LNG）供應鏈的重新布局與核能發電的回歸，都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對中東油氣通路的過度依賴。唯有逐步降低對海峽的結構性依賴，美國才能削弱伊朗手中的地緣政治槓桿，使這項石油武器失去威懾力。
格雷戈里·布魯的分析為世人描繪了一幅清醒的圖景：伊朗的新型石油武器並非一時的戰術操作，而是經過長期布局、具備持久韌性的戰略威懾工具。荷姆茲海峽危機所暴露的，不僅是美國制裁政策的結構性局限，更是全球能源體系對單一地理咽喉的致命依賴。
短期而言，美國需要透過談判與封鎖壓力並用的方式重新開通海峽，避免更嚴重的經濟危機。但從長遠來看，唯有透過建設替代出口路線、補充戰略石油儲備，以及加速推動能源轉型，國際社會才能真正擺脫對荷姆茲海峽的脆弱依賴。否則，即便當前的戰火暫時平息，伊朗手中這柄懸在全球經濟頭頂的石油利刃，仍將隨時可能再次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