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一年前曾發下豪語要打造「歐洲最強軍隊」，如今要把口號變現為戰車、飛彈與戰機，卻卡在體制、合約與產能三大結構性瓶頸。柏林當局雖已透過修法與財政鬆綁，解鎖數千億歐元軍費，但真正的難題在於，德國必須在一套「為了謹慎監督、而非追求速度」而設計的僵化官僚體系中，證明自己有能力及時把龐大資金轉化為可即刻投入前線的實戰軍備。
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報導，這波擴軍直接源自俄羅斯4年多前全面入侵烏克蘭，這場戰爭促使柏林投入數千億歐元，希望讓聯邦國防軍重新成為具備實戰能力的軍隊。
為加快重整軍備，德國國防部長皮斯托瑞斯（Boris Pistorius）20日宣布，將重組聯邦國防軍採購機構。
皮斯托瑞斯坦言，當前最大的挑戰，在於如何把原本為了謹慎與文人監督而設計的軍購制度，改造成能應付「數百億歐元級預算暴增」的新體系。
他將這場改革比作「心臟外科手術」，並表示：「這不是小手術……但同時，我們也沒有幾年的時間可以慢慢來。」
冷戰結束後，德國聯邦國防軍長期陷入投資不足與設備老化困境，再加上繁複法規限制，使軍備現代化進度遲滯。如今，軍方規劃者正試圖擺脫這套舊體制。
雖然德國公共財政穩健，加上法律修改後釋出數千億歐元新增支出，使資金問題不再是主要障礙，但打造新一代德軍仍受到多重因素拖累，包括軍工產能瓶頸、軍火商抱怨缺乏長期採購合約，以及政府程序無法配合當前國防擴張需求。
德國軍購制度的核心目標，是確保裝備在法律上站得住腳、技術上安全，且能使用數十年。但這些保護機制，如今也變成障礙。
負責軍備採購的聯邦國防軍裝備、資訊技術與後勤局（BAAINBw）規模龐大，擁有1萬2900名員工，負責軍備採購、研發、測試、簽約、升級與管理等工作。
即使是BAAINBw局長雷尼希克-艾姆登（Annette Lehnigk-Emden）也認為必須加快流程。她接受德國公務員雜誌《dbb》訪問時表示，辦公室已經「把約160項程序規則中的80項直接丟掉」，並說：「現在最重要的指標就是時間。」
這正是皮斯托瑞斯希望透過此次改革達成的目標。不過外部監督機構認為，問題不容易解決。
德國聯邦審計署署長謝勒（Kay Scheller）接受《圖片報》（Bild）訪問時批評，聯邦國防軍採購體系已成為「一套有組織的不負責任系統」，整體文化傾向逃避責任，而不是快速拍板決策。
德國國會武裝部隊專員奧特（Henning Otte）則在年度報告中形容，軍購規範「極度複雜」。
問題在於，德國無法直接廢除這些拖慢採購的保護機制。這些制度原本就是為了保護士兵安全、確保納稅人資金運用得當，同時維持國會對軍事支出的監督權。
社民黨國防政策要角施密德（Christoph Schmid）也提醒，不該把所有問題都怪罪官僚體系。他表示：「企業也有責任真正交付自己承諾的產品。」
德國擁有全球領先的國防產業。軍工龍頭萊茵金屬（Rheinmetall）目前生產的砲彈數量甚至超過美國，其年產量已從俄烏戰爭爆發前的7萬枚，大增至如今的110萬枚。
但德國軍工業距離聯邦國防軍所需的生產規模，仍有不小落差。
普華永道（PwC）旗下策略諮詢機構Strategy& Germany分析指出，到2035年，德國每年將需要新增740億至1390億歐元軍備，但國內產業實際供應能力僅有220億至520億歐元。
德國國防工業協會主席阿茨波迪恩（Hans Christoph Atzpodien）則反駁這份研究。他表示：「這會讓外界以為德國產業無法充分應對這些挑戰與任務，但事實根本不是如此。」不過他也強調，在企業願意投資新工廠之前，政府必須先提供「明確指引，包括需求數量、產品種類以及相關時程」。
企業希望獲得確定性，但政府則希望企業主動擴產、提前布局。皮斯托瑞斯去年曾表示：「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準時交貨的國防產業，而是能提前規劃的國防產業。」
根據德國現行規定，任何超過2500萬歐元的聯邦國防軍採購案，都必須送交國會預算委員會審查。這反映德國戰後政治文化，也就是軍事權力與軍費支出必須受到嚴格民主監督。
但如今，這也意味著柏林正試圖利用一套原本為了防止快速決策而設計的制度來重整軍備。
綠黨預算事務代表薛佛（Sebastian Schäfer）表示，德國目前一方面要填補過去能力缺口、升級舊系統，另一方面又得適應已被無人機、軟體與電子戰徹底改變的新戰場。他認為，目前「確實有改革必要」，才能確保如今釋出的龐大資金「最終能被妥善運用」。
負責監督國防預算的基民盟議員馬特費爾特（Andreas Mattfeldt）則認為，隨著軍費不斷增加，監督反而更重要。他在X平台發文主張，應建立「一致性的能力控管，以及更多採購競爭」。
馬特費爾特與社民黨籍同僚議員舒瓦茲（Andreas Schwarz），正利用其在預算委員會中的強大權力，檢視他們認為效率不佳的支出項目。其中包括軍方認為至關重要的計劃，例如機動偵察系統，以及海軍雷射武器合約。
執政聯盟目前正試圖在不推翻現有制度下，加快國會審批流程。新《聯邦國防軍規劃法》預計將明確界定何謂軍方「適當裝備」，以及相關資金應如何編列。
不過法案細節尚未定案，因此外界仍不確定，修法後是否真能讓德國從逐案採購，轉向長期重整軍備規劃。基民盟國防委員會採購事務負責人多恩（Florian Dorn）也同意需要改革，但強調「絕不能以削弱國會監督權為代價」。
然而，隨著俄羅斯可能發動攻擊的憂慮升高、同時美國又可能縮減駐歐部隊，德國已沒有太多時間慢慢改造這套效率低落的軍購體系。多恩表示：「我們必須保持現實。德國軍工生產在過去幾十年間，從來不是為了如此快速擴張軍事能力而設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