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世足盛宴背後的政治角力戰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6月12日,全球矚目的世界盃足球賽正式在美國、墨西哥與加拿大三國拉開帷幕,這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參賽隊伍最多的一屆世足賽。然而,賽事開幕前便已籠罩在濃厚的政治陰影之下,從美國總統川普的旅行禁令導致部分球隊人員與球迷無法入境,到美國與伊朗之間的戰爭狀態一度讓伊朗能否參賽充滿變數,在在顯示這場體育盛會從未真正脫離過政治的干擾。

據Gzero Media資深記者扎克·魏茲(Zac Weisz)在2026年6月11日發表的文章中分析,世界盃主辦國能否攻入政治目標,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議題。魏茲認為,大型體育賽事向來是主辦國展現國家實力、塑造國際形象的重要舞台,但政治目標的達成與否,往往取決於主辦國內外部條件的複雜互動,絕非單純舉辦賽事便能水到渠成。

歷屆主辦國的政治算盤:從卡達、俄羅斯到美加墨

2022年由卡達主辦的世界盃,被視為小國藉體育賽事提升國際能見度的經典案例。 卡達是第一個主辦世界盃的中東國家,也是史上最小的主辦國。該國將申辦世界盃提升至國家外交政策的核心層級,投入大量時間、資源與資金,試圖透過這場全球盛會,向世界展示其現代化形象與區域影響力。然而,整個申辦過程充滿爭議,美國等西方國家長期指責卡達靠「行賄」贏得主辦權,甚至對相關人士啟動司法調查,使得卡達的政治目標在爭議中蒙上陰影。即便如此,分析人士指出,對卡達而言,主辦世界盃本身就是國家具有影響力的展現,其意義並非贊助或廣告置入可以替代。

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則是另一個政治目標明確的案例。 當時俄羅斯因 doping 醜聞與國際制裁而形象受損,普丁政府希望透過成功舉辦世界盃,提振國內民眾的愛國情緒與對領導人的支持度。魏茲的看法是,俄羅斯確實舉辦了一屆讓外界跌破眼鏡的賽事,球迷體驗與賽事組織獲得許多正面評價,但其政治收益主要集中在國內層面。在國際上,西方國家領袖出席率偏低,許多國家仍以抵制或冷處理回應俄羅斯的政治姿態,顯示世界盃的「政治得分」效果存在明顯的天花板。

2026年由美加墨三國合辦的世界盃,堪稱地緣政治因素驅動下的制度性創新。 然而,魏茲觀察到,這場原本象徵北美整合的盛會,如今卻因川普的貿易戰與強硬移民政策,使得三國關係轉趨貌合神離。魏茲指出,川普已將這屆世界盃視為個人政治舞台,與國際足總主席因凡蒂諾密切合作,頻繁推廣賽事,甚至親自出席賽前活動。法國《世界報》更直言,2026年世界盃正在被川普塑造成展示個人政治影響力的舞台,體育賽事與政治宣傳之間的界線日益模糊。

申辦世界盃的深層政治動機:軟實力、聲望轉移與國內治理

世界盃作為全球收視率最高的單項體育賽事,對主辦國而言是向數十億觀眾展示國家文化與價值觀的絕佳機會。 從軟實力角度來看,主辦國希望透過流暢的賽事組織、熱情的球迷接待與現代化的基礎設施,扭轉外界對其國家的既定印象。有學者指出,世界盃對主辦國來說通常是軟實力的超級增強器。然而,魏茲分析,若主辦國在賽事期間同時推行爭議性政策,反而可能將軟實力機會轉變為「烏龍球」,讓外界焦點集中在政治爭議而非體育競技本身。

另一個重要的政治動機是聲望轉移與國內治理的正當性建構。 對威權體制或正當性較弱的政權而言,舉辦世界盃有助於轉移國內民眾對經濟困境或政治壓制的注意力,同時透過國際社會的肯定來強化統治正當性。魏茲的看法是,俄羅斯與卡達都在某種程度上運用了這種策略,但成效差異甚大。俄羅斯成功提升了國內的民族自豪感,但卡達至今仍面臨西方媒體對其人權紀錄與移工待遇的持續批評,顯示國際聲望的提升並非舉辦賽事的必然結果。

中國大陸的情況則更具指標意義。 中國大陸早在2015年便發布《中國足球改革發展總體方案》,設定在2050年成為「世界一流足球強國」的長遠目標。魏茲指出,對中國大陸而言,足球實力的提升被視為國家復興的重要指標之一。在2022年卡達世界盃期間,中國大陸官方大力宣傳賽場上的「中國元素」,從球場建設到周邊商品無所不包,卻被外界諷刺「獨缺國家隊」。這凸顯了一個核心困境:即使成為主辦國或供應鏈大國,若國家隊實力不足,政治目標的達成將大打折扣。正如魏茲所觀察,在足球場上贏球擊敗其他國家,與僅僅主辦賽事,兩者的政治意義截然不同。

經濟帳本與政治目標的兩難:通膨、債務與白象場館

舉辦世界盃所需的巨額財政投入,經常與主辦國的政治目標產生衝突。 魏茲在文章中提及,2026年世界盃的門票價格已引發外界對球場是否會空蕩蕩的擔憂,顯示商業化與普及性之間的矛盾。對多數主辦國而言,建設新場館與基礎設施的債務往往在賽後成為沉重負擔。俄羅斯在2018年世界盃後,半數新建場館淪為缺乏長期用途的「白象」(White Elephant),資源浪費問題嚴重。

從經濟角度來看,世界盃帶來的觀光收益與經濟成長,未必能抵銷通膨壓力與建設成本。 魏茲分析,許多主辦國在賽前面臨物價上漲與民生資源排擠效應,導致國內民意反彈。卡達為籌辦世界盃投入超過2000億美元,但賽後許多場館與基礎設施的利用率偏低,經濟效益引發質疑。魏茲指出,若政治目標是透過賽事提升國內支持度,高昂的經濟代價反而可能適得其反,讓民眾質疑政府為何將鉅額資金投入短期賽事而非長期民生需求。

對中國大陸而言,若未來正式申辦世界盃,同樣需要面對經濟帳本與政治目標的權衡。 大陸目前正處於足球發展方案的第三階段(2021至2035年),重點放在業餘聯賽、校園足球與體育基礎設施的推廣。魏茲的看法是,中國大陸的足球戰略更側重於長期體質改善,而非急於透過主辦大型賽事獲取短期政治紅利。這種穩健策略能否在2050年前達成「世界一流強國」的目標,仍有待時間驗證。

政治目標的實質成效:得分、烏龍球還是紅牌出場?

綜合歷屆世界盃的經驗,主辦國能否攻入政治目標,取決於三個關鍵變數。 首先,主辦國原有的國際形象與賽事期間的政策行為是否一致。魏茲認為,卡達雖然成功將世界盃帶到中東,但西方媒體對其移工權益的持續關注,削弱了該國試圖塑造的現代化形象。其次,主辦國能否在國內層面凝聚共識,將賽事轉化為國家認同的催化劑。俄羅斯在這方面相對成功,而2026年美加墨三國內部的貿易摩擦與政治分歧,則可能削弱賽事的團結象徵意義。

第三個變數是主辦國國家隊的競技表現。 魏茲指出,主辦國球隊若能打出亮眼成績,將極大強化賽事的政治收益;反之,若主辦國早早出局或甚至未能參賽,政治目標的達成將大打折扣。烏拉圭在1930年首屆世界盃奪冠、法國在1998年主場封王,都是體育成就與國家榮耀完美結合的經典案例。然而,卡達國家隊在小組賽三戰全敗出局,讓該國的「體育外交」成效受到質疑。

展望未來,沙烏地阿拉伯已確定主辦2034年世界盃,成為繼卡達之後第二個主辦賽事的中東國家。 據魏茲的觀察,沙烏地阿拉伯近年來投入數十億美元發展體育產業,從引進C羅、本澤馬等頂級球星,到申辦世界盃,都是其「願景2030」經濟轉型計畫的一部分,旨在降低對石油的依賴並發展多元經濟。然而,沙烏地阿拉伯同樣面臨人權紀錄與政治體制的國際質疑,2034年世界盃是否會重演卡達的爭議劇本,值得持續關注。一份報告更直接指出,沙烏地阿拉伯獲得2034年世界盃主辦權,是該國多年來策略性投資與幕後運作的成果,而非單純的體育決策。

結語

世界盃主辦國能否攻入政治目標,答案並非簡單的是或否,而是一個充滿變數的動態過程。魏茲的整體評估是:世界盃確實為主辦國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全球舞台,但能否將舞台上的亮相轉化為實質的政治得分,取決於主辦國內部治理的一致性、外部形象的協調性,以及國家隊競技表現的配合度。對於即將登場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魏茲警告,若賽事持續被政治爭議所籠罩,從川普的旅行禁令到三國間的貿易摩擦,這場盛會可能非但無法為北美帶來團結與榮耀,反而會成為地緣政治裂痕的放大鏡。正如魏茲所言,足球從來不僅僅是足球;在綠茵場之外,一場更為複雜的政治角力正在同步上演。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