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紹成/政大國關中心兼任教授
核武時代的國際安全,有一個極為殘酷卻又相當穩定的邏輯,這就是所謂的「恐怖平衡」。其核心在於相互保證毀滅:任何一方若先發動核攻擊,都必然遭到對方毀滅性的報復。因此,核武雖然是人類歷史上最危險的武器,卻也在某種程度上迫使大國保持克制。
但是,當AI逐漸進入軍事領域之後,國際安全可能出現另一種新的威懾形態。它不完全等同於核武時代的恐怖平衡,而更像是一種「智慧化恐怖平衡」或「演算法威懾平衡」。
AI軍事化首先確實可能強化威懾。透過衛星影像判讀、無人機蜂群、網路攻防、自動化情報分析、反飛彈系統與高速指揮控制,國家可以更快發現敵方動向,也能更快做出反應。若兩個大國都知道對方擁有高度AI化的偵察、預警與反擊能力,便可能形成一種新的戰略壓力:你一動我就知道;你一打我就能反擊。從這個角度看,AI確實可能產生某種威懾效果。
然而,AI威懾與核武威懾最大的不同,在於它更加不穩定。核武的毀滅性非常清楚,使用門檻極高;AI則不同,它可以被運用於許多灰色地帶,包括網路攻擊、輿論戰、假訊息、電子戰、無人機騷擾、海空監控,甚至破壞基礎設施。這些行動未必立即等於全面戰爭,因此使用門檻反而較低。核武讓人不敢輕易開戰,但AI卻可能讓人更敢冒險試探。
更值得警惕的是,AI可能製造「速度壓迫」。在傳統軍事決策中,人類仍然有相對較多時間判斷、溝通與克制,比如組建信任保護機制 (CBM),以避免誤判;但AI系統可以在幾秒或幾分鐘內完成目標辨識、威脅判斷、攻擊建議甚至自動反擊。如此一來,政治領袖與軍事指揮官可能被迫在極短時間內作出重大決策。一旦系統誤判,把演習當成攻擊、把民用訊號當成軍事威脅、把假情報當成真情報,就可能造成危機快速升級。
此外,AI還可能破壞原有的核武平衡。核武恐怖平衡最重要的前提,是雙方都相信對方具有可靠的二次打擊能力,與相互保證毀滅的結果。也就是說,即使一方遭到第一次核打擊,仍然有能力發動毀滅性報復。但如果AI大幅提升偵察、追蹤與精準打擊能力,使某一方誤以為自己可以先摧毀對方的核武、潛艦、機動飛彈或指揮系統,便可能強化攻擊的可能性。這種「先發制人而不受報復」的幻想,正是戰略穩定最大的敵人。
此外,AI軍事能力本身高度不透明。核武能力雖然機密,但飛彈數量、核彈頭規模、潛艦部署與洲際打擊能力大致仍可透過情報與軍控機制估算。AI能力卻不同,演算法水準、資料品質、算力規模、模型訓練、戰場整合、網路滲透與自主武器程度,都很難被外界準確判斷。一方可能高估自己而冒進,也可能低估對手而誤判,兩者都十分危險。
放在台海情境下,AI軍事化的影響尤其複雜。對台灣而言,AI可用於早期預警、無人機防禦、網路安全、反登陸作戰、精準打擊、韌性通訊與假訊息辨識,確實有助於提升防衛能力,使對方不敢輕易動武。但另一方面,如果美中台日都把AI納入軍事指揮體系,一旦台海、東海、南海同時出現軍機、軍艦、無人機、網攻與認知作戰,演算法誤判可能比外交溝通更快一步,局部摩擦也可能被迅速推向全面危機。
因此,AI軍事化不是單純帶來安全,也不是單純帶來戰爭,而是創造了一種新的相對不穩定威懾。核武恐怖平衡建立在毀滅性與二次打擊能力之上;AI威懾則建立在速度、精準、資訊與自主系統之上。核武使用門檻高,AI使用門檻低;核武威懾相對清楚,AI威懾高度不透明;核武主要防止大戰,AI卻可能讓灰色地帶衝突更加頻繁。
因此,未來國際安全的關鍵,恐怕不只是如何防止核戰,而是如何防止AI把局部衝突、錯誤訊號、灰色地帶行動與演算法誤判,快速推向不可逆的戰爭升級,這正是AI時代最令人不安的新型恐怖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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