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修/政治大學公行系特聘教授
韓劇「鐵拳教育」最近在台灣社會引起廣泛議論,反觀當前我們的教育最根本的問題出現三個痛點,怎麼進行具體的教育改革呢?
臺灣教育目前面對的挑戰,已經不能只用單一事件或單一政策來理解。少子化、大專退場、校園霸凌、學生心理健康、AI衝擊、教師壓力、人才不足、技職弱化與城鄉落差,都是重要議題。
關鍵是,如果只是逐項處理,很容易陷入見招拆招的繁瑣行政邏輯。哪裡出現事件,就加強通報;哪裡出現缺口,就增加補助;哪裡出現危機,就設計新計畫。這些作法固然有其必要,卻不足以回應當前教育的深層病痛。
當前教育真正的危機是它教育失去了對「人」的理解。教育不應只是培養可被市場使用的人力,也不應只是用考試、排名、學歷與績效來管理學生、教師與學校。教育最根本的價值,應該是成就完整的人,使學子能理解自己、關懷他人、參與社會,並能與自然、科技和世界共生、共同成就。
基於這樣的理解,本人認為當前臺灣教育有三個重要的痛點:
第一痛點:人才培育路徑單一化。
臺灣教育長期受到升學主義、學歷主義與標準化評量影響,使得人才培育路徑過度單一。學生往往被推向相似的升學軌道,社會也習慣以學校排名、學歷高低與考試成績來理解學生的能力與價值。這樣的教育模式,使技職教育長期被弱化,地方人才培育不足,中階技術人才、照顧服務人才、社福人才與公共服務人才也都出現不同程度的斷層。
這並不只是產業缺工問題,而是教育體系沒有真正肯認人才的天賦、志趣、學習與發展路徑,均有所差異。當教育只把人才理解為產業所需要的人力,就會忽略人才的完整發展,也會讓學生在單一成功標準中,失去自我探索的可能。人才培育若只服務於短期市場需求,教育就容易被窄化為人力資源供應;但真正的教育,應該讓人才不只是被使用,而是能夠自在、幸福、創造、自主、尊重、與人合作,並承擔公共責任。
第二痛點:教育現場支持系統失衡
學校本應是學生安心成長、教師專業發揮、家庭共同參與的場域,但在現實中,課程、評量、行政、家長壓力與校園事件不斷疊加,學校往往成為各種社會問題的最後承擔者,卻沒有獲得相對應的支持系統。
學生在制度中被不斷比較、分類與篩選;教師承擔越來越多行政任務、政策要求與情緒勞動;學校也常被各種計畫、評鑑與考核牽引,缺乏真正的自主與彈性。因此,校園霸凌、學生心理健康、拒學、師生衝突與教師耗損等問題,不應只被視為個別事件。它們其實反映出學校作為「信任場域」與「支持場域」的功能正在弱化。
當學校無法成為讓學生安心成長、讓教師專業發揮、讓家庭共同參與的地方,教育就容易退化成績效管理與危機處理。若所有問題最後都回到老師、輔導老師或行政人員身上,教育現場只會更加耗損,而難以真正陪伴學生發展。
第三痛點:教育政策碎片化與價值失焦。
近年教育政策很多,從AI教育、雙語教育、技職教育、少子化對策、退場機制,到學生心理健康、校園安全、教師權益與教育公平,各項政策都有其重要性。然而,這些政策常常各自推動、各自補助、各自考核,缺乏一個共同的價值主軸與整合架構。
結果呢?政策多如牛毛,學校負擔也越來越重,但教育究竟要培養什麼樣的人才?學校應該如何成為支持孩子成長的場域?這些根本問題反而沒有被真正說清楚。教育政策如果沒有人文價值作為核心,就容易變成專案堆疊;教育改革如果沒有整體方向,就容易讓學校與教師承受更多壓力。教育治理不能只是行政負荷疊加,而應該有一套面向未來、以人為本的價值架構。
面對上述三個痛點,臺灣教育需要思考三個價值策略。
第一價值策略:多元成才
面對人才培育路徑單一化,教育不應只有單一成功路徑。未來教育應該從升學篩選轉向多元成才,讓不同能力、不同志趣、不同家庭背景、不同學習節奏的學生,都能找到被支持、被肯定與自我成就的路徑。所謂人才,不應只是符合產業需求的人力,而是能夠理解自己、發展潛能、回應社會,並與他人共同創造價值的人。
華德福教育是多元成才的參照點。教育不只是認知訓練,也包括身體、情感、藝術、自然、創造力與生命節奏。這並不是說臺灣教育必須複製華德福模式,而是提醒我們:人才的發展不能被窄化為成績、學歷與市場能力。教育若要真正培養人才,就不能只問人才是否符合市場需求,也要問教育是否讓人才成為更完整、更自由、更有責任感的人。
第二價值策略:信任支持
面對教育現場支持系統失衡,教育治理不能只靠管制、評鑑、通報與考核,而要重新建立信任。學生需要被支持,教師需要被信任,學校需要有自主空間,家庭與社區也需要被納入教育共同體。教育若只靠控制與問責,將很難培養出真正有安全感、創造力與公共責任的下一代。
芬蘭教育的重點不只是考試較少或學生壓力較低,而是其背後有一套信任邏輯:信任教師專業、重視教育公平、支持每一位學生,並把教育視為社會信任與民主文化的基礎。臺灣的教育若只用競爭、監管與行政考核,就很難讓學校成為真正支持學生與教師的場域。教育要有品質,不能只靠更多控制,而要靠更深的信任與支持。
第三價值策略:合作共生
面對AI時代衝擊,教育不能只問「如何導入AI」,反而要問「人如何與合作共生」。AI可以協助學習、行政與個別化教學,但不能取代人的判斷、倫理、同理、創造、關係與生命陪伴。若教育只是追逐科技工具,卻沒有重新思考人的位置,AI就可能讓教育更加效率化,卻也更加空洞化。
教育的任務不是讓學生比利用AI整理資料,而是讓學生能提出好問題、做出價值判斷、理解科技風險,並善用AI功用服務社會。科技越進步,教育越要守住人的位置。AI可以成為工具,但不能成為教育目的;AI可以提高效率,但不能取代教育中的價值引導與生命體驗。
如何落實上述價值策略呢?本人提出下述三項具體對策:
第一,建立多元人才培育路徑
政府應建立跨部會的國家人才發展地圖,整合教育部、國發會、經濟部、勞動部與地方政府等部門,盤點各項人才缺口。
同時,應推動區域人才培育平台,串接高中職、技專校院、地方大學、產業、地方政府與第三部門,讓人才培育不再只靠單一學校,而是形成地方教育生態系。技職教育也應重新定位,不再被視為升學體系中的次級選項,而是國家發展與多元成才的重要支柱。這套政策的重點,不只是解決缺工,而是重新打開人才想像,讓教育真正支持不同人才的發展路徑。
第二,推動學校鬆綁與支持系統
政府應檢討學校行政負擔,廢除所有不必要的評鑑、填報、計畫考核與重複性行政工作,讓教師能夠回到教學、陪伴與專業輔導。同時,應建立學生身心支持系統,整合霸凌防制、心理健康、特殊教育、家庭支持、社工、心理師與地方社區資源,避免所有問題都由導師與學校單獨承擔。學校也應有更多課程自主、實驗教育、跨域學習與地方教育創新的空間,使學校能依照學生差異與地方需求設計學習,而不是所有學校都被教育部同一套標準推動。學校若要承擔教育使命,就必須先被制度支持,而不是被行政消耗。
第三,建立教育治理整合平台
政府應提出教育價值與治理白皮書,重新界定前瞻性教育宗旨目的、教師角色、學生學習方法、倫理與公平等課題。具前瞻性的教育治理,不能只談工具,而必須談價值;不能只談效率,而必須談人如何在科技中保有主體性。
總而言之,教育治理不能只問今天又出了什麼問題,而要問十年後臺灣需要培養什麼樣的人。現代教育最重要的任務,是在變動時代中重新找回價值。唯有把人的完整發展重置教育核心,臺灣教育才可能真正回應AI時代、少子化時代與全球在地競爭時代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