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專論】照顧型貧窮:台灣的新社會風險

台灣過去一個家庭可能有四、五名兄弟姊妹共同分擔照顧責任,如今不少家庭只有一名子女,甚至出現「兩位中年人照顧四位老人」的情況。圖/中央社
台灣過去一個家庭可能有四、五名兄弟姊妹共同分擔照顧責任,如今不少家庭只有一名子女,甚至出現「兩位中年人照顧四位老人」的情況。圖/中央社

王鳳生/國立高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亞太綜合研究院副院長
 
過去數十年,台灣社會始終認為,家庭陷入貧窮最大的原因是失業。然而,當台灣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後,一種新的社會風險正在逐漸浮現。它不像金融危機來得突然,也不像失業那樣立即可見,而是家庭在漫長的照顧過程中,收入逐漸減少、時間逐漸流失、人生規畫逐步瓦解。我稱這種現象為照顧型貧窮(Care Poverty),家庭因長期承擔照顧責任,逐漸耗盡所得、時間與發展機會,最終陷入經濟與社會脆弱狀態的一種新型社會風險。

行政院今年正式推動《長期照顧十年計畫3.0》,從過去強調「提供照顧」,逐步轉向維持功能、促進自主生活,這是一項值得肯定的政策方向。近期台大公共衛生學院也提出「聰明用長照」的觀念,希望透過復能服務延緩失能。然而,無論制度如何升級,我們真正需要面對的,或許不是如何提供更多照顧服務,而是如何避免照顧責任本身,逐漸成為家庭走向貧窮的新起點。
 
少子化與平均壽命延長催生新社會風險

照顧型貧窮,在少子化時代尤其嚴重。過去一個家庭可能有四、五名兄弟姊妹共同分擔照顧責任,如今不少家庭只有一名子女,甚至出現「兩位中年人照顧四位老人」的情況。隨著家庭規模持續縮小,照顧責任愈來愈集中於少數人身上,而醫療進步與平均壽命延長,又使需要長期照顧的人數快速增加。結果便是:需要照顧的人愈來愈多,能夠照顧的人卻愈來愈少。

更值得關注的是,照顧型貧窮已不再只是弱勢家庭的問題,而開始侵蝕原本最穩定的中產階級。對高所得家庭而言,可以透過市場購買照顧服務,例如聘請外籍看護、使用專業居家照護,甚至入住高品質照護機構;但對多數中產家庭而言,照顧往往只能依賴家庭成員自行承擔。當房貸、子女教育費用與長照支出同時出現時,再穩定的家庭財務,也可能逐漸失去平衡。
 
市場「購買照顧」與 家庭「承擔照顧」的分化

照顧問題已不只是福利政策,更是新的所得分配問題。它重新劃分的不只是貧富差距,而是「誰能購買照顧」與「誰只能親自照顧」之間的差距。這種差距所造成的影響,甚至可能比薪資差距更加深遠,因為它改變的是一個家庭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生命歷程。

從經濟學角度觀察,照顧本身具有高度的機會成本。許多照顧者失去的不只是薪資收入,更包括升遷機會、人力資本累積、退休保障,以及重新投入勞動市場的能力。尤其大量中年女性因家庭照顧責任被迫離開職場,不僅造成個人所得下降,也使整體勞動力供給受到影響。當人口老化與勞動力短缺同時發生時,照顧問題已不只是家庭倫理,而是整體經濟競爭力的重要議題。

過去二十世紀福利國家的核心任務,是重新分配所得;然而二十一世紀高齡社會真正需要重新分配的,恐怕已經不是所得本身,而是照顧風險(Care Risk)。如果照顧責任持續高度集中於家庭,尤其集中於少數中年照顧者,那麼社會將付出的,不只是長照預算增加而已,更可能是中產階級逐漸萎縮、勞動市場參與率下降及代際貧窮的新循環。
 
照顧風險要保有被照顧者與照顧者的尊嚴

長照3.0真正需要回答的,不只是如何照顧老人,更重要的是如何支持照顧。未來政策除了增加照護服務供給,更應思考照顧津貼、照顧假制度、彈性工作安排、退休保障與社區支持網絡等制度改革,讓願意承擔家庭責任的人,不必因此付出失去工作的代價,更不必因此陷入貧窮。

一個文明社會,不應讓照顧父母成為中產家庭最大的經濟風險;更不應讓願意盡孝的人,在漫長照顧歲月中失去自己的未來。當台灣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我們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不只是如何延長壽命,而是如何讓每一位照顧者,都能在善盡家庭責任的同時,仍保有尊嚴、工作與希望。否則,下一場壓垮中產家庭的危機,恐怕不是失業,而是照顧。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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