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一部電影 為何讓新加坡舉國焦慮?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一部投資僅1400萬元人民幣(下同)、全素人演員、全潮汕方言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在大陸創下近19億元票房、豆瓣評分高達9.3分的佳績,更在馬來西亞上映8天突破820萬令吉。然而這部以「僑批」為主線、講述下南洋華人故事的溫情電影,卻在新加坡引發了遠超文化層面的激烈反應。新加坡《聯合早報》駐北京特派員沈澤瑋以〈《給阿嬤的情書》的統戰啟示〉為題,直指該片是「統戰工作最高境界」;隨後一個多月內,該報連發至少8篇評論。馬來西亞《東方日報》看不下去,公開批評此舉「反應過激」、「令人莫名其妙」。一部潮汕方言電影,為何觸動新加坡如此敏感的神經?
 
電影本身:無關政治 只關情義
 
《給阿嬤的情書》由潮汕本土導演藍鴻春執導,講述潮汕阿嬤葉淑柔半生等待遠赴泰國的丈夫鄭木生,孫子曉偉赴泰尋親才發現丈夫早已離世,多年來越洋寄回的家書與匯款,全由受恩惠的泰國女子謝南枝代筆。影片約95%台詞採用潮汕方言,以「阿嬤說做人要有情有義」開篇。
 
這部電影沒有任何政治口號,沒有意識形態宣傳。導演藍鴻春明確表示,影片追求的是「真善美全人類共通的價值追求」,希望「用質樸真摯的情感敘事,講好一個故事」。電影的核心是「情義」,對家庭的堅守、對承諾的忠貞、對恩情的回報。
 
然而就是這樣一部「小而美」的方言電影,被《聯合早報》解讀為「認知作戰」和「情感綁架」。文章提醒新加坡人:要從情感中抽離,不要對大陸產生親近感;新加坡自1965年獨立以來就不是華人國家,新加坡人與大陸是「祖籍連接,而非祖國情感」。
 
歷史的暗流:被切斷的文化臍帶
 
新加坡的反應之所以如此激烈,根源在於李光耀長達數十年的「去中國化」政策,在文化認同上埋下了結構性的脆弱。
 
1979年,李光耀發起「講華語運動」,目的是以普通話取代方言。電視廣播幾乎所有方言節目被禁播,「多講華語,少說方言」成為那個時代的標語。1980年,新加坡81.4%的華族家庭在家使用方言;到2020年,這個比例降至11.8%。方言從「日常語言」淪為「老人語言」。
 
但比消滅方言更致命的,是關閉南洋大學。這所由東南亞華人三輪車夫捐出一天車資、舞女捐出一晚小費、小販捐出一週盈利,一點一滴集資創辦的東南亞唯一中文大學,在1980年被李光耀下令關閉。這是東南亞華人文化史上最痛的一道傷口。
 
李光耀的策略是一石二鳥:在經濟上,新加坡人掌握雙語,得以「牽著中國人的手走向世界」;在政治上,消滅方言等於切斷了移民後代與故鄉的最後連接。潮汕話連著汕頭、揭陽、潮州的祖墳和祠堂,閩南話連著泉州、漳州、廈門的宗祠和族譜。每一種方言都是一條臍帶,綁定著一個具體的故鄉。「講華語運動」是一把剪刀,剪斷了這根臍帶。
 
廣東政府曾翻修李光耀的廣東梅州祖居,但李光耀始終沒有回去看一眼。他解釋說新加坡有兩個穆斯林鄰居,他們對新加坡心存懷疑。但這句話放在2002年說,更像托辭而非真話。
 
被壓抑的記憶:一部電影的喚醒
 
《聯合早報》的破防,暴露了一個致命問題:新加坡花了60年告訴國民「你不是中國人,你是新加坡人」,新加坡華人也跟著復讀「我是新加坡人,不是中國人」。他們以為自己成功了,結果一部電影就讓國家級媒體炸鍋。
 
那些被壓在底層的記憶沒有消失,只是沉睡了。祖輩的潮汕話、閩南話、客家話,那些背井離鄉闖蕩南洋的故事,那些靠僑批維繫的宗族記憶,它們沒有消失,等待被喚醒。新加坡政府部門在2024年6月22日發布公告,表示「會適時檢討現有方針,支持在新加坡對方言的欣賞和使用」。這恰恰證明了方言議題觸動了多麼敏感的神經。
 
相比之下,馬來西亞華人一直守著完整的華文教育和報章體系。馬來西亞華人佔全國人口22%,卻擁有全國70%以上的財富,十大富豪九個是華人。馬來西亞的華人社群保留了文化傳統,甚至進行了創新,高樁舞獅就是大馬華人的傑作,與大陸聯合申請了聯合國非物質文化遺產。
 
而新加坡選擇了最艱難的道路:華人是主體民族,卻切斷了文化臍帶,投靠了西方。他們是標準的「香蕉人」思維,黃皮白心,是東西方的中介。近年來國際局勢變動劇烈,西方不再主導世界,新加坡人的「中介」飯碗就尷尬了。於是一部電影就讓新加坡政府如坐針氈。
 
小國焦慮與大國心態的交鋒
 
新加坡的焦慮有其歷史根源。新加坡周邊全是穆斯林國家,馬來西亞、印尼一個比一個大。新加坡獨立當年,印尼就發生排華慘案,數十萬華人死於非命。1965年新加坡被踢出馬來西亞,1969年吉隆坡就發生五一三排華事件。在這樣的環境下,李光耀最擔心的是鄰國把新加坡當「第三中國」。
 
但李光耀去中國化的手段太過決絕。新加坡不僅在文化上切割,在外交上也曾主動拉攏美國對抗大陸崛起,2009年遊說美國重返亞太制衡大陸的正是李光耀。新加坡是東盟十國中最後一個與大陸建交的。主動拉著美國對抗大陸,卻要求大陸的包容,這在戰略上難以自圓其說。
 
大陸確實有人把新加坡叫「坡縣」,但就像東北人把南方遊客叫「小土豆」一樣,本身沒有惡意,最多是沒有照顧到小國寡民的自尊。如果對方不愛聽,那就不叫了。至於新加坡人說「你們可以叫我們獅城、花園城市」,外號主打的就是生動形象,哪有照讀名片上抬頭的?
 
結語
 
《給阿嬤的情書》不是統戰片,它只是一面鏡子。它照出的不是大陸的野心,而是新加坡60年去中國化政策留下的文化真空與身份焦慮。
 
新加坡的國族認同建立在經濟奇蹟之上,也建立在去文化的廢墟之上。這個「想像的共同體」建立起來有多艱難,維繫起來就有多脆弱。李光耀晚年曾承認雙語教育政策失誤,但為時已晚。
 
2015年,馬來西亞紅衫軍大鬧吉隆坡茨廠街,有華人被打成重傷。時任大陸駐馬來西亞大使黃惠康親赴茨廠街,對馬來西亞媒體放話:反對任何形式的種族主義和極端主義,對侵犯大陸公民合法權益的行為絕不會坐視不理。2016年南海仲裁案,美國兩個航母戰鬥群瀕臨南海,大陸三大艦隊傾巢而出,四大上將坐鎮一線,最終美國航母灰溜溜離開。
 
大陸的綜合國力已今非昔比,這使得大規模排華暴力事件重演的可能性大幅降低。2015年馬來西亞茨廠街事件中,大陸駐馬來西亞大使黃惠康親赴現場表態;2016年南海仲裁案期間,大陸三大艦隊與美國航母戰鬥群對峙。這些行動顯示,北京當局已具備足夠的實力與意願來保障海外華人的基本安全,從而對潛在的排華暴力起到威懾作用。
 
正如《給阿嬤的情書》結尾,患有老年痴呆的謝南枝突然認出葉淑柔,問了一句「我給你寄的鹹豬肉好吃嗎」。那些被壓抑了60年的記憶,就像老年痴呆患者的片刻清醒,突然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新加坡的國族認同,帝國的根基,在這一刻動搖了。有些東西不會消失,它只是被壓抑了。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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