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適逢中共「文化大革命」爆發60周年，這場深刻改變中國政治、社會與教育體制的政治運動，再度成為學界關注焦點。長風基金會昨（27日）下午邀請美國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學者、前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公行系教授吳國光來台，以「文革六十年：歷史、制度與中國政治未來」為題發表專題演講，並與台大政治系教授張登及展開對談。
面對外界最關心的「後習近平時代」權力布局，吳國光指出，中共政治長期在「寡頭政治」與「個人專制」之間反覆擺盪，而習近平建立高度集權體制後，未來是否再度回歸集體領導，將受到人工智慧（AI）技術、社會多元化及國際局勢三大因素共同影響。
文革不是歷史事件 是中共制度的重要基因
今年正值毛澤東1966年發動文化大革命60周年。吳國光說，文革不能只是當成一段歷史，而必須理解它對今日中國政治制度留下哪些深遠影響。
他指出，許多人習慣將文革視為毛澤東個人的政治運動，但若深入分析，會發現文革建立的權力運作模式，包括個人崇拜、權力至上、政治凌駕制度、意識形態掛帥，以及對教育與知識份子的全面改造，至今仍深刻影響中國共產黨。
他認為，文革不是偶發事件，而是中共制度內在邏輯的一部分，因此今日中國政治仍可看見不少文革遺緒。
教育體制留下深刻烙印 工農兵學員改變領導階層結構
演講中，吳國光特別從教育史切入，分析歷代中共中央領導人的組成背景。他將改革開放前後的領導幹部分為數個世代，包括「老大學生」，代表人物如賈慶林；「老五屆」，代表人物胡錦濤；「工農兵學員」代表人物習近平；以及「新三屆」，代表人物李克強。
他說，自中共十九大、二十大後，「工農兵學員」出身者在政治局成員中的比例不降反升，十九大有4人，二十大增加至5人；「新三屆」則由1人增加至2人。
更值注意的是，十九大政治局常委與委員中，甚至仍有人沒有接受正式高等教育。
吳國光也提到一項耐人尋味的現象。過去百度百科對「工農兵學員」的介紹，曾形容為「世界教育史上一大笑柄」，但習近平執政後，相關文字已改成「工農兵大學生」，並重新定義為「中國近代教育史的一次大嘗試」。吳國光認為，官方重新包裝文革教育制度，也反映當局重新塑造歷史敘事。
從毛澤東到習近平 中共始終在兩種體制間擺盪
談到中國政治制度演變，吳國光引用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對政體的分類，將中共政權歸納為「寡頭政治」與「個人專制」兩種模式交替出現。他說，文化大革命之前，中共屬於「毛澤東主導、其他元老分享權力」的混合體制。文革開始後，毛澤東完全排除其他高層影響力，中共正式進入個人專制。
1976年毛澤東逝世後，又逐漸形成新的寡頭政治，由華國鋒、葉劍英、陳雲、鄧小平等人共同掌握最高權力。1989年天安門事件時，鄧小平幾乎未經集體討論便拍板鎮壓學生運動，權力再次向個人集中。
鄧小平退休後，江澤民、胡錦濤時代則重新形成所謂「九龍治水」的集體領導模式。直到習近平上台，再次回到高度集權。他表示，中共政治，就是在寡頭政治與個人專制之間反覆循環。
後習近平時代 三因素左右是否重回寡頭政治
對於習近平之後，中共是否再回到集體領導？吳國光認為可能性相當高，但未必完全複製江胡時代模式，而將受到三項重要因素影響。首先，是AI與科技革命。他說，中共未來究竟利用AI加強國家治理、提升監控能力，還是AI反而促成資訊更加自由流通，都可能重新改變政治制度。
其次，是中國社會結構。改革開放40多年來，中國社會已形成龐大的中產階級、多元利益群體及地方社會力量。他說，今天中國社會已經多元化，要重新回到完全一元，非常困難。但若經濟惡化、失業增加，也不能排除再次出現大型社會運動。
第三，是國際因素。吳國光表示，包括美中競爭、兩岸局勢、台海安全，以及習近平推動戰狼外交所帶來的外部壓力，都可能促使中共內部重新調整權力結構。
習近平集權 派系政治並未消失
談及近年中共反腐與高層清洗，吳國光指出，截至目前，中共中央委員已有約12.5%遭撤換、調查或落馬。外界有人認為，習近平已經消滅派系政治，但他不同意。
吳國光說，派系並沒有消失，而是改變了存在形式。如今在習近平之下，又逐漸形成新的「亞派系」，比如李強代表浙江系、蔡奇代表福建系、陳希代表清華系、彭麗媛則被視為山東系的重要代表。
他認為，習近平有意維持不同派系彼此競爭，再由自己居中仲裁，以確保最高權力更加集中。他甚至形容，中共近年的反腐整肅，就像是「有中國特色的扒糞」。
二十一大前 中共高層將掀世代交替
隨著中共二十一大即即在2027年召開，吳國光預估，中共未來最大的變化將是全面年輕化。他分析，今年下半年開始至明年，中國各省市黨委將完成新一輪換屆。
未來省委書記、省長等重要幹部，預估將以1970年代出生者為主力，1980年代出生幹部也將開始大量進入中央候補委員。反而1960年代出生者，比例將快速下降。
吳國光說，如此大規模的人事更新，也意味這批年輕官員勢必尋找新的政治靠山，不可能直接依附習近平本人，因此李強、陳希甚至彭麗媛等人，都可能成為新的權力節點。他認為，這將是「習近平晚期政治」最鮮明的特色。
江宜樺提問「再毛化」 學者：毛、習仍有本質差異
問答環節，長風基金會董事長江宜樺詢問中國是否已出現「再毛化」現象。吳國光表示，毛澤東與習近平雖然同樣走向高度集權，但兩人仍有本質差異。
他指出，毛澤東具有帶領中共奪取政權的歷史威望，本身也是具有文人氣質的政治人物；習近平則是體制內培養出的接班人，雖經常展現喜愛閱讀的一面，但「看不出太多文人的特質」。
因此，他認為，習近平並非毛澤東的翻版，而是在不同時代條件下形成的新型個人集權領導。
吳國光曾受趙紫陽器重 六四後赴美
吳國光長期研究中共政治制度與中共權力運作，是國際知名中國政治學者。他1980年代曾任《人民日報》評論部編輯，因政治改革研究受到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趙紫陽賞識，參與中共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討小組，成為趙紫陽推動政治改革的重要智庫幕僚之一。
1989年六四事件後離開大陸，先後任教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並擔任系主任，現為美國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Center on China's Economy and Institutions）資深研究學者，長年研究中共領導體制、菁英政治、威權統治及中國民主化發展，其對中共權力結構的分析廣受國際學界關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