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據史丹佛大學國際安全與合作中心的羅絲·戈特莫勒（Rose Gottemoeller）於2025年6月12日在《外交事務》共同發表的文章分析，近年衝突清楚顯示核威懾效果正快速消退。戈特莫勒指出，2025年5月烏克蘭「蛛網行動」堪稱典型案例：烏軍將無人機藏於貨運卡車部署至俄軍戰略轟炸機基地附近，遠端啟動後摧毀至少十架轟炸機並損壞四十一架飛機，其中部分肩負核武指揮任務。俄方長期強調戰略資產遭常規攻擊即可能觸動核回應，然而事實相反—基輔並未退縮，俄羅斯最終僅以傳統轟炸報復。戈特莫勒引述分析指出，一架造價五百美元的無人機摧毀了數千萬美元的轟炸機，這種懸殊成本比正在侵蝕核武價值。
戈特莫勒的看法認為，以色列雖被公認擁有核武，卻未能阻止伊朗攻擊其狄莫納核設施；印度與巴基斯坦這對擁核宿敵亦在2025年5月爆發嚴重邊境衝突。只要核武國家不願真正動用終極武器，即便是洲際彈道飛彈與核子潛艦，也無法嚇阻造價低廉的無人機蜂群。戈特莫勒指出，如果連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丁（Vladimir Putin）都無法讓對手相信它會在戰略資產受攻擊時動用核武，那麼其他擁核國家的核恫嚇又有多少可信度？
核威懾失靈：三個戰區的集體證詞
戈特莫勒指出，俄羅斯在烏克蘭戰場上面臨最直接挑戰。根據俄方理論，對其戰略資產發動常規攻擊足以構成核回應條件，然而俄軍戰略轟炸機遭重創後並未按捺核按鈕，甚至沒有公開核恫嚇。戈特莫勒強調，擁核國家並非永遠能從傳統打擊中獲得豁免。烏克蘭自2022年以來反覆證明，擁有核武無法阻止一個小國反擊。更令人震驚的是，烏克蘭使用的國產無人機單價僅數百美元，卻能癱瘓價值數千萬美元的戰略資產。俄羅斯目前每年僅生產一架戰略轟炸機，要彌補「蛛網行動」造成的損失至少需要七年。一次廉價無人機襲擊，就讓俄國戰略航空兵力倒退多年。
戈特莫勒認為中東局勢同樣印證此趨勢。以色列奉行「核模糊」政策，堅信核武足以嚇阻攻擊。但哈馬斯突襲與伊朗直接對狄莫納核設施發射彈道飛彈，徹底粉碎此假設。荒謬核心在於成本失衡：廉價精準飛彈日益普及，以色列倚賴昂貴防禦系統卻仍持續遭穿透。狄莫納遭攻擊後，以色列絕口不提核恫嚇。戈特莫勒觀察到，伊朗甚至可能得出危險結論：既然擁核的以色列遭攻擊後也未動用核武，那麼德黑蘭或許可以持續挑戰而不引發核報復。南亞方面，印度與巴基斯坦爆發嚴重傳統衝突—印度發動報復性打擊攻擊巴國空軍基地。專家指出，這是首次兩個擁核國家進行此等規模的常規交鋒而未觸發核升級。戈特莫勒總結：「核武無法保護俄國轟炸機、以色列城市，也無法阻止印巴互相攻擊。」
傳統邏輯崩潰：從懲罰式威懾到拒止式防禦
戈特莫勒指出，冷戰核威懾建立在「確保相互摧毀」的邏輯上。但當今真正威脅不是敵方核武，而是低成本傳統武器—無人機與短程飛彈—正以極低廉代價威脅戰略核設施。戈特莫勒認為，「懲罰式威懾」（威脅核報復）快速弱化，因為攻擊者已看穿核武國家不會為報復非核攻擊而發動自殺式打擊。取而代之的是「拒止式威懾」，讓攻擊者意識到行動註定失敗。今天的對手使用非國家行為者發動混合戰，採取低於核門檻的手段，依靠分散式低成本武器，讓核武國家找不到明確報復目標。俄羅斯在「蛛網行動」後的反應就是例證：莫斯科無法在不引發全面戰爭的情況下進行核報復，而傳統報復又無法真正嚇阻基輔。
戈特莫勒結論明確：核武國家應將資源投入防禦韌性與生存能力，而非盲目現代化核武庫。具體建議包括強化基地防護、發展機動式飛彈系統、建構整合式防空體系。「核武國家必須準備好以傳統手段保護自己的核武。」戈特莫勒還關注核武國家的公開政策。俄羅斯反覆威脅對攻擊核目標採取核回應卻從未兌現，這種空洞訊息削弱威懾效力。他主張推動國際規範，承諾不攻擊核設施，如同印度與巴基斯坦每年交換核設施清單的做法，此模式應推廣至全球。建立「核設施不可侵犯」規範，可大幅降低意外升級風險。
遏止擴散的隱憂
戈特莫勒警告，最令人擔憂的不是核威懾失效本身，而是各國可能從中得出錯誤結論。波蘭、德國部分人士主張發展核武，南韓民意傾向自主核武庫，日本對核武辯論開放度提高，沙烏地阿拉伯也可能追求核能力。這種擴散趨勢將帶來雙重災難：更多核武不會阻止傳統衝突，卻會製造更多核升級風險。新興核武國家經驗不足，誤用或意外動用核武的可能性大幅提高。此外，更多核武意味非國家行為者有更多機會獲取核材料，核恐怖主義幽靈將再度浮現。戈特莫勒的觀察十分尖銳：「核武在面對持續的常規與混合攻擊時，可以顯得極其無能。」他最後警示：在未來五到十年內，甚至非國家行為者都能掌握廉價精準無人機，直接威脅核武部署地點。解決辦法不是獲取更多核武，而是強化實體防禦。
結語
戈特莫勒的分析指出，當烏克蘭直搗俄國核戰略資產、伊朗攻擊以色列核設施、印巴在擁核下發動傳統戰爭時，核威懾的黃金時代已過去。核武並未完全失去作用—美俄之間仍相互約束避免直接開戰。但對其他衝突型態，核武嚇阻力已顯著退化。當前危機的核心是一個悖論：核武在預防大國直接戰爭方面仍然有效，但在遏止混合戰爭與不對稱攻擊時卻幾乎派不上用場。而後者已成為當今國際衝突的主要型態。各國面臨抉擇：繼續盲目投資核武現代化，還是轉而強化防禦韌性與建立新規範？戈特莫勒的結論令人不安：核武神話正在破滅，但世界並未變得更安全。當各國驚覺核武無法提供絕對保護，軍備競賽將以更危險方式擴散—更多國家追求核武，更多傳統武器瞄準核設施。全球戰略穩定正站在崩解懸崖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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