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過去談及中國大陸的科技創新，外界印象往往停留在「模仿」、「廉價製造」或「規模取勝」。然而，短短十餘年間，一幅截然不同的圖景已快速展開。從人工智慧的開源突破到量子計算的算力紀錄，從全球最多的國際專利到自然指數的「斷層式領先」，中國大陸的創新能力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質變。這場質變不僅體現在經費與論文的數量堆疊上，更反映在創新體系的結構性重構，一個由國家戰略引導、企業為主體、巨大市場為支撐的獨特創新模式已然成形。我們該如何理解這股崛起浪潮背後的本質，它又將如何重塑全球科技與經濟的版圖，是值得深入探討的命題。
巨量投入：創新引擎的燃料供給
任何創新故事都始於資源的投入。根據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25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2025年中國大陸研發經費支出達39262億元，較上年成長8.1%，與國內生產總值之比為2.80%，已超過經濟合作發展組織國家的平均水平。回顧「十四五」時期，研發經費從2020年的24393億元提升至2025年的39262億元，年均成長10.0%，投入強度提高0.44個百分點。基礎研究經費達2778億元，成長11.1%，占研發經費比重為7.08%，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共資助5.88萬個項目。
這股投入熱潮背後，是國家意志與市場力量的雙重驅動。中央與地方財政持續加大科技投入的同時，企業作為研發活動的主要執行主體，占全社會研發經費比重連續多年超過75%。從國有企業到華為、寧德時代等民營科技巨頭，企業已成為拉動研發經費成長的核心力量。這種持續且穩定的投入成長，為大陸創新能力的質變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
專利與論文：從數量領先到質量躍升
投入的直接產出，在專利與學術論文兩個維度上展現得最為清晰。根據國家知識產權局2026年1月23日發布的數據，截至2025年底，中國大陸國內有效發明專利達532萬件，成為全球首個突破500萬件的國家。其中，高價值發明專利擁有量達229.2萬件，占國內有效發明專利比重為43.1%，每萬人口高價值發明專利擁有量達16件。2025年全年授權發明專利97.2萬件，審查周期壓減至15個月。更具指標意義的是，根據世界知識產權組織2026年3月6日發布的公報，大陸以73718件專利合作條約國際專利申請量位居全球首位，較上年成長5.3%，而美國、日本、德國、韓國的申請量均呈現下滑。在技術領域上，資訊與通信技術占據最大份額。
在基礎研究層面，自然指數的表現更令人矚目。根據施普林格自然集團2025年6月11日發布的科研領導者榜單，中國大陸繼續保持第一，並擴大了領先優勢。中國科學院蟬聯全球第一，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和浙江大學分別位列全球第3和第4。在自然指數全球高校前500名中，大陸內地高校占153所，較上年增加18所，其中17所進入全球前20名。曾經由美歐日主導的頂尖原創科研陣地，正在經歷深刻的板塊移動。
關鍵突破：從實驗室到產業前沿
如果說專利與論文代表的是「紙面上的創新」，那麼具體的科技突破則展現了創新如何轉化為真實的國家能力。2025年，大陸在多項前沿技術上取得重大進展。深度求索R1大模型憑藉算法優化與工程創新，在有限算力下實現比肩國際頂尖水平的性能，以開源模式打破技術壟斷，有望推動全球人工智慧競爭從「算力擴張」轉向「效率提升」。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首次實現大面積二維金屬材料製備，創造出單原子層超薄金屬，厚度僅為頭髮絲直徑的二十萬分之一。曹曉風院士團隊找到「拉馬克進化論」的分子級證據，為理解生物演化打開新窗口；潘建偉團隊在量子科技領域以前所未有的精度驗證了量子力學中的世紀辯論。
在產業應用層面，創新的擴散效應同樣顯著。根據國家統計局2026年1月19日發布的經濟運行數據，2025年規模以上高技術製造業增加值較上年成長9.4%，增速為2022年以來最高，對全部規模以上工業增速的貢獻率達26.1%。高技術製造業增加值占規模以上工業比重為17.1%，企業利潤成長13.3%。數字產品製造業增加值成長9.3%，占比為12.5%。大陸人工智慧產業正以24%的增速向1.2兆元規模邁進。賽力斯超級工廠裡，1600台智能設備和3000台機器人協同完成新能源汽車組裝。這些數據顯示，創新已深度嵌入產業結構的升級進程。
結構性挑戰：光環之下的深層命題
然而，理解中國大陸的創新，不能只看光鮮的排名與總量。《國家創新指數報告2025》揭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結構性特徵：在創新資源、知識創造、企業創新等「前端」指標表現突出的同時，創新績效僅排第23位，勞動生產率更落到第48位。這意味著，大量投入與產出尚未順暢轉化為產業效率與商業回報。
這種「前端強、後端弱」的格局，反映了創新體系面臨的深層挑戰。從實驗室的論文到市場上的產品，從專利申請到技術擴散，中間存在複雜的轉化鏈條，包括技術轉移機制、企業吸納能力、制度協同效率與商業化環境等環節。正如報告所揭示的，大陸創新體系的主要矛盾，正在從「供給不足」轉向「轉化不足」。此外，如何進一步提升基礎研究經費占比，如何將專利數量優勢轉化為關鍵核心領域的技術主導權，都是未來必須面對的結構性課題。
結語
綜觀全局，中國大陸的創新崛起是一場多維度的深刻變革。它擁有全球罕見的投入規模與成長速度，在專利、論文等量化指標上已確立領先地位，在人工智慧、量子計算、二維材料等前沿領域不斷刷新紀錄。但更重要的是，它展現了國家戰略引導與市場活力並存、大規模投入與產業需求對接、基礎研究與應用開發並進的獨特路徑。
然而，真正的考驗在於轉化。當創新資源的「量」已不再是短板，如何將知識創造與企業創新的「勢能」轉化為生產率與競爭力的「動能」，將決定這場創新浪潮的最終高度。從「追趕者」到「領跑者」，大陸的創新故事才剛翻開最具挑戰性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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