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美國總統川普7月16日晚間9時在白宮發表全國演說,公布解密選舉情報與聯邦調查局(FBI)資料,指稱中國在2020年總統大選期間取得約2.2億筆美國選民資料,並試圖干預選舉,導致他無法連任。
然而,美國情報機構2021年發布的正式評估認為,北京雖曾考慮影響美國政治環境,但並未採取足以改變選舉結果的干預行動。《路透》(Reuters)指出,川普此番說法與當年情報結論有所落差。時隔近6年,他為何選在2026年期中選舉前夕,重提2020年大選舊案?
2020舊案成為期中選舉武器
在這個時間點重提中國介選,與其說追查舊案,不如說是在替期中選舉重新設定戰場。俄烏戰爭未歇,美伊衝突仍延燒,白宮若干外交承諾也沒能兌現;物價、能源價格與戰爭成本一旦反映到民意上,把中國重新推到外部敵人的位置,遠比承認政策受挫更有動員效果。
這也讓人想起2016年大選的俄羅斯介選案。當年美國情報機構、參議院調查與穆勒報告均認定俄羅斯曾干預美國選舉,但未證明川普競選團隊與俄方構成刑事共謀。川普多年來淡化俄羅斯因素,如今卻把中國干預選舉的說法推到前台;他真正看重的,恐怕不只是選舉安全,而是此刻哪一個敵人最有政治效用。
反中與反共論述還能服務另一個國內戰場:民主黨內日益活躍的左翼與民主社會主義(democratic socialism)力量。福利政策、移民議題與政府擴權,都可以被包裝成美國滑向社會主義的警訊,進而鞏固共和黨右翼、「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與「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MAGA)的基本盤。
中國威脅也是美國的戰略資產
放到國際戰略脈絡下看,重提中國干預選舉,也能替美國重新凝聚第一島鏈(First Island Chain)盟友。中國軍力持續擴張,日本、菲律賓、澳洲與台灣對區域安全的疑慮升高,對美軍部署、情報合作與安全承諾的依賴自然加深;華府也更容易藉此擴大軍售,並在經貿談判中掌握主導權。
北京帶來的壓力,固然是美國必須處理的戰略挑戰,也同時成了華府維繫盟友依賴與印太影響力的政治資本。中國愈被描繪成迫近的安全風險,美國要求盟友增加國防支出、採購美製武器,並在晶片、能源與供應鏈政策上配合華府,就愈有說服力。
強硬並不等於關門。川普2026年5月訪問北京、與習近平在人民大會堂會談時,公開稱習近平是「偉大的領導人」,也多次強調兩人私交良好。《美聯社》(AP)報導,川習會在美伊戰爭、貿易、科技與台灣等重大議題上未有明顯突破,但川普仍多次稱讚習近平,並以溫和語調維持互動。雙方還規劃習近平於9月訪美,可見介選指控並未切斷兩國領袖的協商窗口。
對中國施壓,對習近平留門

川普一向善於把私人關係與國家利益分開處理。他可以把中國定位為美國最大的戰略威脅,用來凝聚國內選民、整合第一島鏈盟友,並提高政治籌碼;同時又維持與習近平的私人互動,替兩位領袖的直接交易保留餘地。
前一晚指控中國介入2020年大選,隔天出席紐約川普大樓的國際足球總會(FIFA)酒會時,他又談到未來由美國與中國共同主辦世界盃的可能。這只是酒會上的即興說法,並非FIFA正式規劃;但兩件事放在一起,已足以看出他對中政策的兩手操作。
中國近年國家足球隊戰績並不突出,若談共同主辦,重點不會是競技實力,而是市場規模、商業收益、轉播權、贊助與觀光效益。世界盃主辦權本身,就是一項兼具經濟與外交價值的全球資產。
這正是川普熟悉的「胡蘿蔔與大棒」(carrot-and-stick):先以中國介入美國大選的指控施壓,再端出共同主辦世界盃的利益想像。政治壓力、市場合作與領袖私交,在他手中並不是彼此矛盾的選項,而是同一套談判工具。對中強硬是「大棒」,世界盃、經貿合作與習近平的互動,則是「胡蘿蔔」。
戰爭、訂單與川普的交易政治
川普的戲劇化言行,通常不只是即興演出,背後還牽動政治與商業盤算。即便中東戰事未歇,美國仍能把安全危機轉化為企業訂單與能源布局。《美聯社》報導,美國企業7月17日與伊拉克政府簽署總額約600億美元的合作計畫,涵蓋石油、醫療、通訊與基礎建設,也包括提高石油產量、興建替代出口管線,以降低對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的依賴。
川普的言行,不能只以反覆無常來解讀。選票、訂單與談判籌碼,在他的政治邏輯中往往連成一線。重提2020年大選,並非單純追究舊案,而是為2026年期中選舉動員基本盤、壓制民主黨左翼、提高對中要價,並重新安排美國的全球利益布局。對川普來說,指控中國不代表外交決裂,稱讚習近平也不等於政策退讓;施壓與示好交錯運用,都是為了先抬高壓力與價碼,再替下一場協商留下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