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國際秩序正經歷冷戰結束以來最深刻的震盪。二戰後建立的自由國際秩序並未因單一衝擊而崩潰，而是在主要大國刻意選擇下逐步解體。據布魯金斯學會 Strobe Talbott 安全、策略與科技中心的高級研究員湯瑪斯·賴特（Thomas Wright）於2026年7月1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當前國際體系面臨的威脅，比傳統意義上的敵對軸心更為棘手：由中國大陸、俄羅斯、伊朗與北韓組成的非正式結盟，正在以不同於歷史上任何軸心的方式，從根本層面侵蝕全球秩序的基礎。
這個非正式集團的成形並非偶然，而是多重地緣政治壓力交織下的產物。賴特指出，與其將此視為又一輪冷戰式的陣營對抗，不如正視其獨特的運作邏輯。這四個國家各自懷抱不同的戰略野心，卻在「反抗美國主導」這個最大公約數上找到穩定的合作基礎，其集體行為模式正在改寫國際關係的基本規則。
非正式結盟的本質：沒有條約 卻比條約更危險
賴特指出，這個由中國大陸、俄羅斯、伊朗與北韓組成的集團（在戰略圈常被稱為「CRINK」）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軍事同盟。它沒有統帥、沒有憲章、沒有總部，也沒有正式的共同防禦條約。然而，正是這種「非正式」特性，使其比二戰時期的軸心國更具韌性與破壞力。傳統軸心仰賴正式條約約束成員，一旦條約被打破，同盟便隨之瓦解；但 CRINK 的運作邏輯建立在共享的怨恨、選擇性的協調與不對等的信任之上。這種關係不需要條約來維持，也因此更難被外部力量瓦解。
這四個國家的合作動機並非共同意識形態，而是對美國主導的國際體系有著深刻的不滿。俄羅斯因入侵烏克蘭而遭受全面制裁，伊朗長期承受美國經濟封鎖，北韓在孤立中尋求生存空間，而中國大陸則在崛起過程中與美國的結構性矛盾日益尖銳。這些國家各自有不同的戰略目標，但「反制美國影響力」這個共同分母，已足以驅動它們在軍事、經濟與技術層面展開日益密切的合作。
經濟與軍事層面的協作：一套抗制裁的平行體系
賴特分析認為，CRINK 最危險之處在於其正在建構一套獨立於西方主導體系之外的平行經濟與安全架構。根據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研究，這四個國家正以一個統一的平行經濟體運作，其設計目標就是抵禦制裁。中國大陸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其經濟規模幾乎是俄羅斯的9倍、伊朗的43倍、北韓的1,100倍，為這個集團提供了其他反美組合從未擁有過的經濟縱深。
在軍事層面，俄羅斯提供軍事深度與地緣政治重量，伊朗貢獻不對稱作戰能力及對荷莫茲海峽等關鍵咽喉點的控制，北韓則向伊朗供應長程彈道飛彈等關鍵武器系統。這種分工協作使各成員得以互補短板：俄羅斯獲得來自北韓的砲彈與飛彈以支撐其在烏克蘭的戰爭，伊朗取得先進武器技術，而中國大陸則在維持與西方經濟聯繫的同時，從這個網絡中獲取戰略緩衝。這種跨區域的物資與技術流動，已顯著削弱了西方制裁的實際效果。
與歷史軸心的根本差異：為何更難應對
賴特的文章強調，CRINK 與二戰軸心國有三項根本差異，使其對美國構成的挑戰更為嚴峻。
第一，二戰軸心國試圖透過領土征服重塑世界地圖，其意圖明確且可預測；但 CRINK 的目標並非征服領土，而是削弱美國主導的規則體系，建立一個沒有美國的替代秩序。這種「體系性挑戰」比領土野心更難透過傳統軍事手段反制。
第二，軸心國在經濟上相對封閉，而 CRINK 的核心成員中國大陸與全球經濟深度整合。這種「既競爭又相互依賴」的關係，使得美國在採取對抗措施時必須不斷權衡自身經濟利益，限制了政策的選擇空間。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非正式結盟沒有可供瞄準的「核心中樞」。沒有條約簽署儀式可以阻撓，沒有盟主可以透過斬首行動癱瘓整個體系。賴特警告，這種去中心化的結盟模式使得傳統的嚇阻與制裁策略效果大打折扣。任何針對單一成員的施壓，都可能促使其餘成員加快填補缺口，反而強化集團的內聚力。
對台灣與區域安全的深遠影響
這個非正式結盟的興起，對印太區域安全格局產生了直接衝擊。在北韓持續發展核武與飛彈能力的同時，俄羅斯與中國大陸在聯合國安理會為北韓提供外交掩護；伊朗的無人機與飛彈技術透過俄羅斯流入東亞戰場；而中國大陸則在南海與台海議題上獲得來自這個網絡的戰略支持。賴特指出，這種多點聯動的戰略態勢，使得美國及其盟友在面對任一熱點時，都必須同時考慮其他三個方向的連鎖反應。傳統的「區域圍堵」思維已不足以應對這種跨區域、多領域的協同挑戰。
更令人擔憂的是，這個集團正在系統性地測試國際規範的底線。從網路攻擊到干預選舉，從核不擴散條約的侵蝕到外太空軍備競賽的升溫，CRINK 成員往往採取分工掩護的方式，讓單一國家的挑釁行為獲得其他國家的外交或後勤支援，從而降低各自的風險成本。這種「車輪戰」策略，讓既有國際機制的反應速度與效力嚴重滯後。
結語
賴特在文章中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當美國的傳統盟友開始質疑美國承諾的可信度，而美國的敵對勢力卻在沒有條約的情況下形成比條約更緊密的協作時，這個世界究竟走向何方？CRINK 的崛起並非一夜之間發生，而是冷戰後秩序逐步解體的必然結果。它不是一個可以透過一次峰會或一紙協議就能解決的問題，而是一種結構性的國際政治現實。
賴特的看法是，理解這個非正式結盟的本質（它不是軸心，卻比軸心更難對付）是任何有效應對策略的第一步。無視它的存在，或將其簡化為傳統的同盟對抗，都只會讓美國在應對這場新時代的大國競爭時，處於更不利的位置。面對這個沒有簽約卻能同步行動、沒有領袖卻能協調一致的對手，國際社會需要一種超越冷戰思維的全新回應框架，否則將不斷在被動接招中流失戰略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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