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金財/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副教授
近月來，前台北市長柯文哲夫人陳佩琪與台灣民眾黨幹部赴大陸參訪，再次掀起台灣社會對「兩岸交流」與「國家安全」如何兼顧的討論。近年兩岸官方溝通管道近乎中斷，互信降低、敵意螺旋上升，民間及政黨人士的跨海交流，因而具有超越一般旅遊與參訪的政治意涵。
尤其當兩岸交流趨於緊縮，台灣社會對赴陸交流產生一定疑慮之際，民眾黨人士赴陸本身，即具有突破當前交流困境的象徵意義。然而，在兩岸政府低度互信下，即使行程以旅遊、城市考察或民間互動為主，仍難免被賦予政治意涵。因此，這兩起事件也是觀察台灣第三勢力兩岸路線、民間交流空間，以及賴清德政府兩岸政策的重要切入點。
客觀而言，陳佩琪及民眾黨幹部訪陸具有雙面刃效應。正面而言，呈現「對話優於對抗」的第三路線，透過城市觀察與庶民互動，降低刻板印象，為冰封的兩岸關係提供緩衝空間；負面而言，政治領袖家屬及政黨幹部的行動容易政治化，若資訊揭露與風險管理不足，也可能面臨被對岸宣傳操作的質疑。
一、務實互動與多元路線的實踐
首先，民間交流有助於呈現較為多元的大陸社會面貌。陳佩琪行程結束後，分享其對大陸基礎建設、高鐵、數位支付及城市發展的觀察，也提到旅途中感受到的民眾友善。實際走訪所形成的經驗，與單純透過媒體取得資訊有所不同。兩岸人民增加日常生活層面的理解，有助於降低敵意與累積民間善意。
其次，此行凸顯「對話優於對抗、交流優於隔絕」的政策選項。民眾黨主張在維護中華民國自由民主體制及台灣自主性的前提下，仍應保留兩岸溝通管道。此次參訪主要聚焦城市、文化與生活交流，避開正式政治協商，呈現務實互動的可能性，也為台灣社會提供不同於傳統藍綠論述的思考空間。
最後，相關行程也促使社會重新檢視兩岸政策。當官方溝通停滯時，若民間、學術、城市與政黨交流也持續萎縮，可能增加雙方資訊落差與誤判風險。適度且透明的交流，可以成為兩岸關係的安全閥，避免敵意持續累積。
二、政治化與國安風險仍須正視
然而，民間交流並非毫無風險。首先是角色界線問題。陳佩琪雖無公職，但具有高度政治辨識度；民眾黨幹部則具有政黨身分。若個人旅遊、城市考察與政黨交流界線不清，容易使個人觀感被解讀為政黨立場，也可能遭台灣內部政黨或對岸媒體政治化操作。
其次是統戰與宣傳風險。北京對台政策仍以「一中原則」及反對「台獨」為基本框架，台灣政黨人士赴陸交流，可能被納入其對台政策敘事。即使參訪者主觀上並無政治協商意圖，若資訊透明度不足，仍可能產生被選擇性詮釋的疑慮。因此，交流愈頻繁，資訊揭露與風險意識反而愈重要。
最後，民眾黨若希望將赴陸參訪轉化為具體政策資產，不能只停留在「城市進步」或「人民友善」等感性描述，而應進一步回答：兩岸交流如何制度化？如何保障赴陸民眾安全？如何避免政治滲透？又如何在交流與國安之間建立清楚界線？唯有提出完整政策論述，「第三條路線」才可能形成具有說服力的兩岸政策選項。
三、賴政府應在安全與交流間尋求平衡
對賴清德政府而言，此次事件所反映的真正挑戰，是如何在「國家安全」與「民間交流需求」之間建立動態平衡。當前政府強調國安風險管理，對公務、學術及赴陸交流採取較嚴格的規範與警示，具有防範風險的政策考量；但若管理過度僵化，也可能壓縮正常觀光、學術、文化及商務往來，引發民間反彈。
因此，首先應建立透明、可預期的制度規範，明確區分「國安紅線」與「正常交流」，使政黨、企業、學校及一般民眾有所遵循。其次，政府應強化資訊揭露與風險預警，針對赴陸可能涉及的人身安全、法律及政治風險提供充分資訊，而非將風險管理簡化為禁止交流。
更重要的是，政府應以更具制度自信的態度面對兩岸民間互動。自由民主是台灣重要的制度優勢，在維護國安的前提下，正常、公開及透明的交流未必與國家安全相互排斥。相反地，適度交流有助降低資訊落差與敵意，亦能增加台灣社會對大陸發展的直接認識。
陳佩琪及民眾黨幹部訪陸，是台灣多元社會探索兩岸路線的一個縮影。它既顯示部分社會力量仍期待維持溝通、降低敵意，也提醒跨海互動必須兼顧政治敏感度與國安風險。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全面封閉」與「無條件開放」的二元選擇，而是在安全底線之上維持交流，在交流過程中強化風險治理，形成兼具「防衛韌性」與「務實對話」的兩岸政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