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長天期公債殖利率持續處於高檔,讓川普政府降低融資成本政策目標,面臨嚴峻考驗。美國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近日接連釋放政策訊號,從協助日本降低拋售美債壓力、調整財政部債券發行措辭,到替聯準會主席華許(Kevin Warsh)的抗通膨立場背書,試圖穩定全球最大債券市場。不過,華爾街分析師普遍認為,財政部能影響的只是市場一部分,真正決定長期殖利率的關鍵,仍是通膨與聯準會政策。
近期美債市場震盪加劇。7月底,基準10年期美債殖利率一度升至4.71%,創2025年1月以來高點;30年期殖利率則升至5.19%,接近2007年以來的重要關卡。路透指出,這波長債遭拋售,主要受伊朗衝突、油價上漲及市場重新評估聯準會利率政策等因素推動。
進入8月後,10年期殖利率雖一度回落,但仍維持在4.6%附近。8月7日美國公布疲弱就業數據後,10年期殖利率降至4.64%,市場重新押注聯準會可能暫緩升息;但投資人仍等待通膨數據確認,顯示美債市場對經濟數據與貨幣政策極度敏感。
第一箭:拉住日本 避免海外持有人拋售美債
貝森特近期最受市場關注的動作之一,是與日本合作穩定日圓,同時提出利用聯準會「外國及國際貨幣當局回購便利」(FIMA Repo Facility)的可能性。
日本是美國國債重要海外持有人。當日圓大貶時,日本政府若需要美元進行匯市干預,傳統方式可能是出售手中美國國債換取美元,再進場買進日圓。但如果日本大量出售美債,可能進一步壓低債券價格、推升殖利率,對已脆弱的美債市場形成額外壓力。
因此,貝森特提出另一條路徑:日本可把持有的美國國債作抵押品,透過FIMA機制取得美元,再用於匯率干預,如此就能降低直接出售美債的需求。
這項安排的重要性在於,美國財政部並非直接「買債救市」,而是試圖避免一個大型海外持有人,在匯率干預過程中成為美債的強制賣家。
OnePoint BFG首席投資長布克瓦(Peter Boockvar)對此直言,這顯示美國國債市場已脆弱到政府需要主動鼓勵外國持有人不要拋售。
從市場角度看,這也是貝森特目前政策困境的縮影:美國需要全球投資人持續吸收巨量新增國債,但同時又希望降低政府借款成本。如果大型海外持有人因自身貨幣政策而出售美債,將對殖利率造成額外上行壓力。
第二箭:一句話改動 市場猜財政部可能縮減長債供給
貝森特另一項操作,是透過美國財政部季度再融資聲明釋放訊號。市場高度關注財政部是否會調整不同期限國債發行比例。因在政府赤字龐大情況下,若財政部持續大量發行20年、30年等長天期公債,供給增加可能要求投資人提高殖利率才能吸收。
相反,如果財政部把更多融資需求放到短天期國庫券與2年至10年期國債,理論上可降低長端市場的供給壓力。事實上,這並非市場首次討論這種策略。過去美國財政部已逐步增加短天期國庫券依賴,市場也一直觀察財政部是否會進一步調整長短債比例。
此前財政部顧問與主要交易商就曾討論,在政府融資需求增加情況下,是否需透過改變債券期限結構來降低市場衝擊。美國財政部公開資料也顯示,債券發行規模與期限配置本來就是其債務管理的重要政策工具。
部分華爾街人士因此認為,如果財政部未來減少長天期公債拍賣,將有助降低長端供給壓力。但反對者認為,這種策略存在明顯限制,原因很簡單,美國政府並沒有因此少借錢。
如果只是把20年、30年期債券改成2年、5年或7年期債券,政府總體融資需求並沒下降,只是改變了借錢的時間結構。短期債券到期速度更快,未來還必須不斷再融資,反而可能增加對短端市場的依賴。
因此,華爾街對「縮減長債供給」能否真正解決美債問題,並沒有一致答案。
第三箭:替華許背書 但市場要看的仍是聯準會
貝森特第三項動作,則是針對聯準會政策預期。在近期美債殖利率大幅波動後,貝森特公開表示,美國市場需要對聯準會近期訊息進行「排毒」,並表達對華許控制通膨能力的信心。
這一點格外重要,因為長天期美債殖利率並非由財政部單方決定。市場真正關注的是,未來幾年美國通膨究竟會落在什麼水準?聯準會是否需要維持高利率更久?甚至是否可能重新升息?
7月底美債拋售正突顯這項問題。路透指出,當時10年期殖利率升至4.71%,30年期殖利率逼近5.2%;市場重新評估聯準會利率政策,而油價上漲與伊朗戰爭也讓通膨預期重新升溫。
換言之,即使財政部成功降低長債發行量,只要投資人仍認為未來通膨居高不下,長天期美債殖利率就不一定會下降。
華爾街真正的疑問:美國到底要借多少錢?
這也是貝森特目前最大的結構性難題。美國國債規模已超過31兆美元,政府每年仍面臨巨額財政赤字。川普政府推動減稅、國防支出與其他政策,同時又希望透過經濟成長降低債務負擔,這使財政部必須持續進入市場融資。
此前路透就曾報導,市場預期美國在債務上限問題解決後,可能迎來大規模新增國債供給。部分策略師預估,2025年下半年新增國債供給可能接近1兆美元,而大量供給將集中在短天期國債。這說明,美債市場問題並不是「財政部怎麼拍賣」,而是美國政府未來到底需要籌集多少資金。
如果赤字持續擴大,財政部即使成功調整債券期限,仍必須不斷向市場提供新的國債。因此,市場真正關心的其實是美國財政政策能否改變。
減稅、赤字與油價 長債同時承受三重壓力
目前美國長債市場同時受到三大因素壓迫。第一是財政赤字:政府支出高於收入,就須透過發行公債籌資。赤字越大,市場必須吸收的新增國債越多。第二是通膨:如果投資人認為通膨會長期維持在聯準會2%目標以上,就會要求更高的殖利率來補償未來購買力損失。第三則是聯準會。
如果聯準會因通膨重新升息,短端利率會受到直接影響,而長端殖利率也可能因市場重新調整未來利率預期而同步走高。
近期伊朗衝突又增加新的變數。油價上升可能透過能源成本推升通膨,使聯準會更難快速降息。路透先前報導,貝森特認為油價與高殖利率可能只是暫時現象,但市場對此並沒有完全買單。
部分投資機構認為,貝森特至少正在做對一件事:承認長天期殖利率已成為美國經濟與財政政策的重要問題,並試圖利用財政部能掌握的工具減輕壓力。例如,調整發債期限、避免海外官方機構大量拋售美債,以及改善財政部與聯準會之間的政策溝通,都可能在邊際上改善市場情緒。
但這些措施最大問題在於,它們很難處理美債市場最核心的供需失衡。美國政府仍需要借錢;外國投資人仍會評估美國資產的風險;而聯準會仍必須面對通膨。因此,貝森特的政策更像是「爭取時間」,而不是從根本上消除問題。這也是為什麼華爾街對相關措施的反應始終分歧。
有分析師認為,只要財政部能把部分發債需求從長端移往短端,就能降低30年期與10年期公債的供給壓力;但也有人認為,美國龐大的財政需求根本不允許財政部大幅削減長債發行,只能改變融資結構。
更重要是,路透指出,近期長端殖利率上升的主要驅動力仍是經濟與通膨,而不是單純的國債供給。當市場對通膨走勢缺乏信心時,即使財政部釋出善意訊號,也很難要求投資人用較低利率長期借錢給美國政府。
因此,貝森特手上的「三箭」或許可暫時穩定市場,但真正能讓美債殖利率持續下行的,仍是美國通膨明確降溫、聯準會政策重新取得市場信任,以及美國財政赤字開始出現可信的改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