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近年來，中國大陸在科學技術領域的快速崛起已成為全球矚目的焦點。從電動汽車席捲全球市場，到人工智能模型湧現，再到量子計算與太空探索屢屢突破，外界對「中國創新」的認知往往夾雜著驚嘆與疑惑。一方面，論文數量、專利申請量與研發經費等指標持續攀升；另一方面，外界對其原創性與可持續性仍存疑慮。要準確理解中國大陸創新，必須超越單純的指標比較，深入審視其獨特的發展路徑與內在邏輯。中國大陸的創新，並非西方經典創新模式的簡單複製，而是一套融合了國家戰略、超大規模市場與產業政策的複合體系。這種體系所產生的創新形態，既有別於傳統的矽谷模式，也不同於早期日本或韓國的追趕路徑，值得以更細緻的視角加以剖析。
釐清概念：創新不等於發明
在討論中國大陸創新之前，有必要先釐清「創新」與「發明」的根本區別。創新不僅是新發現或新研究成果的產生，更是指技術、想法、流程、服務、制度與組織運營等被實際運用，並創造出前所未有的價值或能力。從這個角度來看，雖然很難說中國大陸在所有領域都產出了獨創性的基礎發明，但各類創新確實正在大量發生。
論文數量、專利數量與研發經費是反映基礎研究狀況的有效指標，大陸在這方面的成長有目共睹。2025年，全社會研究與試驗發展經費投入達到39262億元人民幣，較上年成長8.1%，與國內生產總值之比為2.80%。其中基礎研究經費2778億元，較上年成長11.1%，占研發經費支出比重達7.08%，首次突破7%。大陸已成為世界上首個國內有效發明專利擁有量超過500萬件的國家，PCT國際專利申請量連續6年位居全球第一。然而，僅憑這些數據就將大陸評價為「發明大國」仍嫌過早。
衡量創新的更恰當指標，應包括市場導入率、社會實裝的進展程度、業務流程的改善效果、以及成本下降等因素。中國大陸的真正強項，在於將技術迅速融入社會與產業的能力。這種能力在近年來持續增強，成為大陸創新動能的重要來源。
應用導向：從實驗室到市場的「中國速度」
如果說西方創新的典範是「從0到1」的原創突破，那麼中國大陸創新的顯著特徵則是「從1到N」的快速規模化與應用擴散。大陸擁有全球最完整的產業鏈、龐大的工程師紅利以及統一的大市場，這些條件使得新技術一旦成熟，便能以極低成本與極快速度實現大規模部署。
在電動汽車領域，大陸新能源汽車產銷量在2025年均超過1600萬輛，連續11年位居全球第一。這並非單純依賴某一項顛覆性技術的突破，而是電池供應鏈、充電基礎設施、政策補貼與市場需求共同作用的結果。在人工智能領域，2026年大陸的政策重心從「搭建架構」轉向「細則落地」，航空航天、生物醫藥等新興支柱產業提供了豐富的技術落地場景。大陸自主研發的四足機器人已占全球銷量份額接近70%，具身智能產品快速迭代，超過230家企業發布了400多款整機產品。
這種應用導向的創新路徑，使得大陸在诸多新興技術領域實現了從跟隨到並跑、甚至領跑的轉變。2025年，大陸國家創新指數綜合排名前進至世界第9位，較上年提升1位。相比2012年，綜合排名提升了11個位次，是近十餘年來進步最快的國家，也是唯一進入世界前十行列的中等收入國家。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發布的報告也顯示，2025年大陸創新指數首次躋身全球前十，24個創新集群入選全球百強，入圍數量連續3年居全球首位。
制度優勢：新型舉國體制與市場力量的交織
中國大陸創新體系的一個核心特徵，是政府主導的戰略規劃與市場機制的深度結合。大陸成立了中央科技委員會，從體制機制上強化戰略規劃、政策措施、重大任務、科研力量、資源平台與區域創新等方面的統籌水平，科技與財政、稅務、金融等政策的協同更加高效，形成了全鏈條發力的創新支持格局。
在關鍵核心技術攻關上，大陸推行「新型舉國體制」，其本質特徵是實現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的更好結合。戰略層面通過專項意見細化攻關路徑，明確集成電路、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等關鍵領域的戰略方向。政策層面則綜合運用科技計劃、稅收優惠、科技金融、成果轉化、人才激勵等工具，激發企業創新動力。與此同時，大陸一體推進教育發展、科技創新與人才培養，構建支持全面創新的體制機制。
這種制度安排使得大陸能夠在短期內集中資源攻克特定技術難關，同時又能借助市場的力量實現技術的快速迭代與擴散。2025年，規模以上裝備製造業增加值同比成長9.2%，智能無人飛行器製造與智能車載設備製造行業增加值分別成長57%與26.2%。這些數據顯示，制度優勢正在有效轉化為產業競爭力。
面臨的挑戰與外界視角
儘管成果顯著，中國大陸創新體系仍面臨諸多挑戰。基礎研究經費占研發支出比重雖已突破7%，但與主要發達國家相比仍有差距。原創性基礎研究的不足，可能制約長期的技術突破能力。此外，關鍵核心技術在部分領域仍受制於人，國際科技競爭日趨激烈，外部環境的不確定性也在增加。
從外部視角來看，有學者指出，在評價中國大陸創新時，需要區分「發明」與「創新」的不同層面。大陸在將技術轉化為實際應用與商業價值方面的能力備受肯定，但原創性基礎發明的產出仍有提升空間。這種觀點提醒我們，對中國大陸創新的理解應當避免兩個極端：既不能僅憑論文與專利數量就過度樂觀，也不能因為原創性不足而否定其在應用創新與產業化方面的巨大成就。
結語
綜合來看，中國大陸的創新是以應用為導向、以規模化為核心競爭力，結合國家戰略與市場機制的複合體系。其強項在於將既有技術快速轉化為產品與服務，並在量產與迭代過程中持續改進，這與大陸龐大的產業鏈基礎、統一的國內市場以及充沛的工程師人才儲備高度契合。正因如此，大陸才能在電動車、新能源、智慧製造等領域實現彎道超車。
然而，基礎研究經費占比仍偏低，原創性突破不足的短板依然存在，外部技術封鎖壓力也未見緩解。未來，隨著基礎研究投入持續增加與科研體制改革的深化，創新體系正從應用驅動逐步轉向應用與原創並重，新一代基礎設施升級也為智能經濟奠定更穩固的底座。理解中國創新，應以開放的視角認識其獨特路徑與階段性特徵，而非僅以單一標準或短期現象加以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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