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8月11日晚間，今年第15號颱風「昌鴻」從日本茨城縣南部登陸，成為日本氣象廳自1951年開始統計以來，第一個從該縣登陸的颱風。昌鴻沿著罕見的由東向西路徑橫越日本本州，最大瞬間風速達每秒35公尺，為關東地區帶來強風豪雨。東京都杉並區與中野區因善福寺川水位持續上漲，於當日晚間11時發布「等級4氾濫危險警報」，警戒範圍涵蓋中野區與杉並區。東京表參道站附近長約7公尺的行道樹遭強風吹斷，羽田與成田機場取消超過60個航班，茨城與栃木縣更有3,480個家戶停電。這場罕見的颱風再次提醒人們：極端氣候下的強降雨威脅，已成為大都會區無可迴避的生存考驗。
中川流域：水患常襲的歷史宿命
首都圈外郭放水路坐落於埼玉縣春日部市，其肩負守護重任的中川流域，長久以來便是水患的「常襲區」。自1958年（昭和33年）9月至1993年（平成5年）8月，短短35年間，該流域竟發生多達8次造成上萬戶房屋浸水的嚴重災情，平均每3.5年就遭遇一次大規模水患。此區域之所以如此脆弱，根本原因在於其獨特的地形構造。中川流域被江戶川與荒川兩條大河川環繞，形成猶如「盆底」般的低窪地勢，雨水極易匯聚卻難以排出。加上流域內密布如網的農業用水路系統，排水能力嚴重不足。
在地居民與行政機關長期與水搏鬥。春日部市農業委員會會長曾描述，每逢颱風帶來降雨，支流倉松川水位必定上漲溢堤，當地居民被迫將堆疊土囊視為日常。更嚴峻的是，排水問題甚至引發鄰里紛爭，左岸與右岸居民為爭奪排水權時常對立，衝突激烈時甚至有人持木刀到場理論。春日部市副市長也回憶，過去大雨一來，市府職員必須全員出動，與民眾合力堆疊數百個土囊，最長需駐守現場三天三夜。這些情景凸顯了在地面工程已達極限下，尋找根本解決之道的迫切性。
地下神殿：獨一無二的設計思維
首都圈外郭放水路的設計堪稱工程史上的壯舉。這座位於春日部市國道16號地底約50公尺處的龐大設施，擁有一條全長約6.3公里、內徑10.3公尺的巨大地下放水路。系統由5座巨型豎井、一條連接隧道以及一座被稱為「調壓水槽」的巨大空間組成。調壓水槽內矗立著59根巨大的混凝土支柱，其雄偉景象宛如地底神殿，也因此獲得「地下神殿」的稱號。
此設施的核心運作機制在於「貯留」與「調節」。當暴雨來襲、河川水位暴漲時，溢出的洪水會先被引導進入5座猶如「垂直豎井」的蓄水坑中。這些豎井的規模極為驚人，每一個都大到足以容納自由女神像。匯集而來的洪水經由地下隧道被輸送至調壓水槽，先暫時蓄存以削減洪峰。待暴雨減弱後，再透過設置於此的巨型抽水泵（每台每秒可抽排200噸水量），將水強力排入河幅寬廣的江戶川，最終流向東京灣。整趟排水旅程平均耗時約半天，最長曾連續運作一週才將洪水排完。這種「先吞納、後排放」的策略，巧妙地化解了都市排水系統瞬間承受的龐大壓力。
治水實績：數據會說話的驚人成效
自2006年全面啟用以來，首都圈外郭放水路已實際運作超過148次，年平均運轉約7次。其防洪成效有堅實的數據支撐。在設施建成前，中川流域最嚴重的一年曾有高達41,544戶房屋遭受水淹，浸水面積廣達27,840公頃。而啟用後，在最極端的情況下，受災房屋數銳減至245戶，浸水面積更縮小至僅65公頃。整體而言，該設施為當地消除了三分之二的水患風險。
更具體的案例顯示，隨著調節池陸續完工，2005年的一場颱風帶來最大時雨量80毫米的驚人降雨，但當地的淹水面積竟比先前減少了78倍。日本國土交通省的試算更指出，從啟用到2024年的18年間，首都圈外郭放水路因減少浸水災害所帶來的經濟損失減免效益，高達約1,484億日圓。這些數字明確顯示，這項耗費鉅資（造價高達台幣720億元）的地下工程，確實發揮了守護首都圈居民生命財產安全的關鍵作用。
多功能運用：從單一防災到多元價值
首都圈外郭放水路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特點，在於其空間的多功能運用，跳脫了傳統防洪設施的單一框架。除了核心的防洪功能外，這座「地下神殿」也展現了多元價值。最為人熟知的便是其觀光與環境教育功能。設施管理單位開放民眾預約參觀，讓人們親身走進這座宏偉的地底構造，透過導覽解說了解城市防洪的艱辛與智慧。近年來更推出夜間限定行程，結合燈光與音響效果，將防洪設施轉化為提升大眾防災意識的沉浸式體驗場所。
此一「多用途」的設計理念已對其他地區產生示範效應。在中國大陸，深圳市在內澇防治設施的規畫中，便提出了「一地多用、一道多用」的建設模式，將多功能地下隧道納入具體建設類型。在台灣地區，台北市近期動工的「敦北地下大排」工程，明確以日本首都圈外郭放水路為取經對象。該工程採用潛盾技術於地底20至35公尺處施工，宛如為城市進行「微創手術」，在不影響地面交通與商業活動的前提下，打造內徑5.6公尺、總長1,250公尺的地下貯留管，貯留量達3.2萬立方公尺。更特別的是，該工程利用豎井的段位差進行水力發電與蓄電，為抽水作業提供電力來源，實現能源自給自足。這顯示地下防洪設施正從「昂貴的必需品」進化為「具備多元效益的戰略資產」。
結語
從2026年8月11日昌鴻颱風侵襲關東、東京發布等級4氾濫危險警報的實例來看，極端氣候下的強降雨威脅已成為常態。面對此一嚴峻挑戰，日本首都圈外郭放水路以其卓越的治水成效證明了「向地底要空間」是解決都市水患的可行且高效的途徑。這座「地下神殿」不僅終結了中川流域數十年來反覆淹水的惡夢，更以具體的數據展示了大規模地下基礎設施在災害防治上的巨大潛力。其成功經驗也啟發了包括台北在內的其他大城市，開始規畫與建設類似的多功能地下滯洪設施。從單一的防洪功能擴展至觀光教育、能源生產等多元用途，此類設施的價值已遠超出傳統定義。在極端氣候已成常態的今日，借鑑此一前瞻思維，打造兼具韌性與永續性的城市防災體系，將是所有大都會區無可迴避的關鍵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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