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第二任期啟動以來，全球再度見證了美國外交政策的高度不確定性。自詡為「頂尖交易者」的川普，將其在紐約房地產業磨練出的談判哲學直接套用於國際事務。他信奉強硬姿態、拒絕接受「不」這個答案、仰賴直覺而非體制性分析來做決策。然而，這種適用於一次性商業地產交易的思維，一旦被移植到牽涉歷史恩怨、國家尊嚴與永續國益的外交與安全領域，其內在的結構性缺陷便暴露無遺。本文將分析川普外交決策中「即興作戰」與「戰略真空」的具體表現及其深層根源。
交易思維與國家安全的根本衝突
川普的外交哲學根植於其自傳《交易的藝術》中所揭示的原則：保持強硬、保留最多選項、把握時機果斷行動。他自豪地強調「執行比言語更重要」、「最後決定一切的是金錢」，以及成功交易的關鍵在於依賴自身直覺做判斷。然而，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在於：這些技巧在常態為一次性交易的房地產買賣中或許有效，但在政治場域，特別是直接影響他國尊嚴與國民情感的安全保障領域，是否同樣適用？
事實顯示，當川普以美國名義決定對伊朗開戰時，他缺乏明確的「出口戰略」，並將上述關鍵的決策變數悉數忽略。他高調宣稱要將伊朗人民從壓迫體制中解放出來，但支撐這番言論的具體且縝密的政策配套卻付之闕如。這種從商業談判技巧直接跳躍到國家安全決策的邏輯，忽視了國際關係中涉及的文化傳統、價值觀差異與歷史糾葛，導致政策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一個脆弱的基礎之上。
「狂人理論」的表演還是真正的戰略盲動
川普的行為常被置於「狂人理論」的脈絡下解讀，該理論意指領導者刻意讓對手認為自己瘋狂且不可預測，藉此施加恐懼以迫使對方讓步。川普本人及其許多媒體評論者，一度將其視為一種精心計算的表演。
然而，到了2026年夏季，學界與媒體開始質疑這是否只是一場表演。有評論指出，他的行為可能並非經過計算的戲劇，而是源於外交見識匱乏所導致的失控。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曾主張，政治與外交如同「聯立方程式」，必須準備與未知數數量相當的政策手段，才能求得正確解答。反觀川普政府，這種事先的縝密思考與聯立方程式的邏輯顯著缺失。任何社會現象，尤其是戰爭，必然伴隨連鎖反應與深遠後遺症；因此，傳統的安全保障常識要求領導者在事前充分預測各種影響、檢討所有對策，並擬定完善的「出口戰略」後才能發動戰爭。但在川普發動的伊朗戰爭中，事前精密的檢討幾乎付之闕有，主管部門被交付的任務僅限於純粹的實戰準備。
決策機構空心化與專家體系邊緣化
川普缺乏戰略思維的現象，很大程度源於他對美國正規決策機制的系統性削弱。為了排除專業意見對其決策的干擾，川普在第二任期內大力裁減國家安全會議的編制。國家安全會議原是國會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為協助總統彙整情報、評估軍事行動後果而設立的關鍵諮詢機構。但在川普執政下，其人員編制從約200人被大幅削減至不到一半。此舉導致在對伊朗開戰前夕，美國的國家安全決策機制幾乎被掏空。
川普不再依靠國家安全會議匯集聯邦政府各部門專家的廣泛意見，而是仰賴一小群親信來辯論戰爭策略。這對軍事規劃者構成了嚴峻挑戰，他們在戰前討論中被排除在外，之後卻被突然要求將美軍資產部署至中東。結果顯示，川普政府嚴重低估了伊朗封鎖荷姆茲海峽的意願以及其對阿拉伯海灣盟國發動飛彈襲擊的強度與烈度，儘管美軍多年來曾針對此類情境進行過兵棋推演。一位前政府官員坦言，國家安全會議的萎縮導致錯失了諸多關鍵機會。
權力與原則的喪失：沒有藍圖的MAGA願景
美國政治中有一個核心概念叫「權力與原則」，意指擁有巨大權力者應遵循預先確立的嚴格原則來行使權力。然而，在川普的政治操作中，「原則」已被「靈活應變」之名下的逐日即興念頭所取代。他高舉「讓美國再次偉大」這一口號，卻從未具體描繪「偉大」的美國究竟是什麼模樣，而是習慣性地直接跳入「手段論」，宣稱「交給我來處理」。
這種「目的模糊、手段先行」的決策模式，導致美國在伊朗戰爭中陷入「先威脅後退縮」的無限循環。自2026年2月對伊朗開戰以來，川普至少8度揚言發動毀滅性攻擊，最後卻以重啟談判為由退縮。這種反覆無常不僅使他淪為國際笑柄，更暴露了他對敵人的無知與缺乏具體的軍事選項。有分析指出，川普發動戰爭的核心假設是認為伊朗已足夠虛弱，美國能迫使德黑蘭屈服，但這項判斷一再被現實否定。伊朗是透過大規模革命建立的政權，而美國才剛殺害其最高領導人，川普未能理解這一點，導致他陷入無效且適得其反的威脅的死胡同。
盟友離心與國際影響力的侵蝕
川普的外交即興作風不僅體現在戰場上，也深刻影響了美國與傳統盟友的關係。他將關稅視為萬能工具，不僅針對競爭對手，也同樣施壓於加拿大、英國、印度等長期盟友。2026年7月，美國對60個貿易夥伴加徵10%到12.5%的新關稅。批評者指出，將關稅作為對付盟友與對手的通用大棒，侵蝕了多年來建立的信任關係。與此同時，川普在第一任期親自談判的《美墨加協定》也因未能與兩個夥伴達成續約而進入10年落日條款。
在國際熱點問題上，從俄烏衝突到巴以衝突再到美伊衝突，美國的軍事干預幾乎全部虎頭蛇尾。川普偏好速戰速決，希望以強勢且果斷的方式迅速取得成果，但實際情況卻是衝突接連陷入僵局。專家指出，川普政府過度仰賴與各方領導人的零星對話或偶爾的特使出訪，缺乏傳統外交所需的日常接觸與專業人士之間的持續互動，導致談判難以穩定推進。美國擅長以軍事行動打開局面，卻不善於管控後續的政治發展。
結語
川普外交的核心盲點，在於他將複雜的國際政治簡化為一場零和的地產交易，將長期戰略規劃視為束縛手腳的官僚障礙。他對「狂人理論」的拙劣模仿、對國家安全會議等專業機構的系統性削弱、以及在伊朗問題上反覆的威脅與退縮，共同構成了一幅缺乏戰略縱深的外交圖景。當一位超級大國的領導人將決策依據建立在「憑感覺」之上，並宣稱以此判斷戰爭何時結束時，其政策的不穩定性和潛在危險性已不言而喻。這種即興作戰、戰略真空的外交模式，不僅讓美國在國際舞台上信譽受損、盟友離心，更可能讓美國自身陷入一場既無明確目標也無退出路徑的長期泥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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