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傳毅/台灣國際戰略學會研究員
外媒報導，林肯號航母一名服役13年的水兵試圖跳海，其妻表示他長期處於過度工作身心透支；另一名值更水兵發現同伴正準備跳海，衝過去把人拉回。物資供應也在惡化，新鮮蔬果長期斷供、日用品緊缺、洗衣設備停用、部分職位每天值更12到14小時。
一名水手表示，士氣已經大幅下降。之前的福特號航母也發生類似士氣低落的情形，怎麼回事？主因是：超期部署、水手心理抗壓性弱、後勤出現問題。那麼，國軍士氣是否也會發生類似情形？
林肯號超期部署
2025年11月21日，林肯號駛離聖地亞哥，原定2026年5月結束部署，但返航日期遙遙無期。航母通常每30到45天就要進港補給、保養、休整，但林肯號連續208天沒有靠過任何港口，創下現代美國航母的紀錄。
還記得不久之前的福特號航母事件嗎？該艦於2025年6月駛離諾福克，原計畫在2026年初返廠大修，而實際部署長達326天，打破越戰以來美軍航母部署時間紀錄。在這326天當中，廁所系統近乎癱瘓，全艦約650個廁所幾乎每天都需要維修。
該艦歷經入侵委內瑞拉事件，之後到地中海針對伊朗，川普二度延長福特號航母部署，發生了一系列怪事：排污系統堵塞（包括T恤、衣物、整卷衛生紙、數米長繩索），外界懷疑是水手蓄意破壞，迫使航母靠港休整。
2026年3月12日艦尾洗衣房失火，蔓延至相鄰艙室，燃燒超過30小時，該艦不得不撤出中東戰區，靠泊希臘維修。還有人謠傳，洗衣房著火根本就是挨了1枚飛彈。
通常在和平時期，美國航母部署通常在6到7個月之間，但林肯號已經連續部署258天（包括208天沒有泊港），而且歸期未定；福特號直接飆到破紀錄的326天。問題在於川普同時押注兩場戰爭（委內瑞拉、伊朗），航母調度捉襟見肘。預期羅斯福號將接替林肯號，時間未定。
出現林肯號調度問題的原因之一，是美國去工業化久矣，這導致造船能力大幅萎縮、熟練工大規模流失，拖長了維修與保養的時間、並延宕造艦期程。當帝國擴張到某種程度，決策的鈍化是必然的；航母調度問題，只是冰山一角。
其次是林肯號後勤能力斷裂。入侵伊朗伊始，林肯號根本不敢穿越荷莫茲海峽、進入波斯灣國家例如巴林、阿聯、卡達等港口整補，只能在遠離伊朗火力範圍之外，進行補給，可靠泊的港口都沒有，形成了一個向下沉淪的死循環：越不敢靠港、保障越差、士氣越低、戰鬥力越弱、越不敢輕舉妄動。
最後，心理支持系統趨於崩解。航母上有隨艦牧師與心理諮詢師，但不夠用。林肯號上服役13年的老兵，擔心其試圖跳海可能導致不光彩退伍；跳船未遂事件後，海軍沒有派員主動聯繫家屬，制度性的冷漠本身，就是士氣殺手。
換句話說，美軍以超期部署交換「戰略存在」，交換的代價算在了官兵身心之上，林肯號和福特號不過是伊朗戰爭放大器下的最新樣本。
美軍為誰而戰、為何而戰？
1973年7月，總統尼克森把徵兵制改成志願役之後，美軍既已喪失了崇高「為國家與憲法而戰」的本質，取而代之的是「職業契約敘事」，說白了，就是為了自己的工資而戰。
如果某場戰爭能夠完美融合「國家」與「個人」，美軍士氣高昂、戰鬥力強，例如第一次海灣戰爭，無論是懲凶（伊拉克）、或解救弱者科威特，完全契合美國精神、國家利益與個人利益充分結合，美國一呼百應，連教宗都表示支持。但若兩者對不上號，就是我們在林肯號與福特號上看到的士氣危機。
一個「契約兵」與「義務兵」在本質上最大的區別是，「契約兵」可視為傭兵，「義務兵」則是國家的象徵。由於義務兵可以大量補充，最適合打「勞力密集型戰爭」，也就是大型消耗戰；而契約兵價格昂貴、且補充不易，適合打小型的「資本技術密集型戰爭」。
今天美國在伊朗把昂貴的契約兵拿來打大型消耗戰（無限期封鎖），這些寶貝契約兵會為美國政府賣命嗎？當然不會！而伊朗卻是以舉國之力對抗美軍，再加上聰明而又正確的戰術選擇（以飛彈與無人機）對抗昂貴的美國契約兵，當然打爆了林肯號航母水兵的士氣。
歐洲歷史早就證明，在中古世紀法國王室大量僱用瑞士、蘇格蘭等地傭兵打仗，這些僱傭兵根本就不會拚命打仗，原因很簡單，他們還想活著回去領工資，這充分說明為何歐洲中古世紀戰爭的規模都是有限戰爭。契約兵固然可以贏得戰鬥，但很難在沒有清晰道德目標的大型戰爭中，維持內生的、極限的、生死相依的戰鬥意志。
再如烏克蘭戰爭，烏軍的DELTA無人機體系頗有「個人主義」（飛手）的色彩，多數飛手位於烏境內與波蘭，但這種把俄羅斯大後方當成前線的做法，必然招致俄軍的對等報復；不這麼做吧，眼看烏東前線領土不斷丟失，若這麼做，最令人不安的是，如果俄羅斯真的被打急眼了，升高戰爭目標對烏宣戰、動用戰術核武器怎麼辦？
過去我們一再強調，戰爭勝負不是由某種武器決定的，我們指的是無人機；因為再厲害的武器也有反制性武器，只是俄羅斯尚未研發出高效克制無人機的武器。如果俄軍打擊位於波蘭的飛手怎麼辦？擴大戰爭範圍，或許這是澤倫斯基所要的？決定戰爭勝負的，還是得靠綜合國力。
到現在為止，俄烏雙方每月均消耗上萬架無人機，雙方平均突防率約10％到20％，但是俄羅斯地大目標多，烏克蘭地小目標也少，再加上俄羅斯還有飛彈加持，一旦雙方轉入消耗戰的領域，烏克蘭絕對吃虧，除非烏克蘭把美國與整個北約也拖下水。
從克里米亞戰爭、到日俄戰爭、到二戰、再到第一次車臣戰爭，顯示俄羅斯比較擅長打防禦戰，特別是大量消耗資源與人口的戰爭，雖然其野心很大。總之，只要能找到為誰而戰、為何而戰的藉口，就可能長期作戰。
國軍的士氣如何？
如前所述，契約兵適合打「短平快」戰爭，對於大型消耗戰則較不耐打。明顯的，美軍看到了國軍走向契約制的缺陷，疑似壓迫國軍採行義務役與後備役，畢竟，只有義務役才可能大量聚集人口對抗解放軍，簡單講，就是強迫人民當做戰爭肉盾。
2025年，全軍志願役人數76.9％，一年期義務役2.3％，編現比79.2％，預估2026年底可提升到80％。儘管如此，不少基層部隊編現比不達標，兵力不足導致裝備缺人操作，官兵一人身兼數職、勤務負擔加重。
暫不論訓練強度，76.9％的契約兵人數，表示有這麼多士兵入伍的目的不是為了國家、榮譽或責任之類的宏大敘事，而是為了自己的工資，只有2.3％的義務兵（再加上200萬餘後備役人員）「被迫」為了公益。
如今政府以高道德標準要求佔多數的契約兵為國家服務，不是太勉強了嗎？福特號與林肯號航母水兵面對高強度部署不免士氣低落，難道國軍官兵面對目的不明確的政治訴求，榮譽感與責任感就會特別強？
更糟糕的是，就算國軍恢復過去2年義務兵制，在無人戰爭的時代中，國軍官兵以血肉之軀對抗解放軍無人部隊，這種英勇程度，堪稱創戰史之先、之最。這些只是數量而已，還有最重要的訓練。
2026年8月5日開始的漢光42號演習，M60A3戰車逃生蓋板螺絲鬆脫。軍方給的理由是人員操作疏失，螺絲未鎖緊。同日，嘉義基地F-16夜航返場衝出跑道，解釋：雨天跑道濕滑，剎車減速受影響。8月6日，通信車置物箱碰撞道路限高桿被卡住，軍方沒有解釋。8月9日，載有60枚炮彈的民用貨車在彎道掉落48枚炮彈，解釋：彈藥固定裝置鬆脫。
演習期間所發生的事件，全部都與訓練有關。戰鬥經驗來自於訓練，訓練越嚴格，戰鬥力也越強，這是普世真理。以F-16衝出跑道為例，如果平常飛行員夜間訓練嚴格充足，會無法判斷戰機高度與跑道位置嗎？
發生這些事故不是運氣差，而是日常維護與訓練的鬆弛。空軍是技術含量最高、訓練最嚴苛的軍種，但這個群體的士氣顯然不足。如果空軍飛行員尚且如此，陸軍部隊官兵呢？海軍還沒有出事，暫時不表。
國軍官兵士氣低迷的主因是不知道為誰而戰、為何而戰。政治上到底是保衛已經獨立的「中華民國」、還是維持現狀？維持什麼現狀？表面上，國軍還能維持一定的人數水平，但是基層部隊的缺員與訓練不足，基層官兵當然感到迷惘，還是顧著自己的工資吧！
漢光42號演習所暴露的是，一支連螺絲都鎖不緊、戰機衝出跑道、開車撞限高桿、貨車掉落炮彈的部隊，演習再賣力，也不會知道為誰而戰、為何而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