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7月底，明尼蘇達州宣布一場「協調性」網路攻擊襲擊了該州超過30個供水系統。駭客鎖定地方政府用於遠端管理水塔的設備，植入惡意軟體，暫時將系統癱瘓。此後，至少七個州的水務機構向聯邦調查局通報了類似事件，包括密西根州、紐澤西州和喬治亞州，部分報導甚至指稱受影響的州接近12個。雖然尚無美國機構正式將矛頭指向德黑蘭，但聯邦與州政府官員相信伊朗主導了這些攻擊。
據GZERO Daily電子報的編輯娜塔莉·約翰遜（Natalie Johnson）在8月13日發表的文章顯示，供水並未受到實際損害，但一個令人不安的脆弱性暴露無遺：一場遠在數千公里外的衝突，可以透過最根本的民生資源，也就是水，觸及美國人的日常生活。約翰遜指出，這不是單一事件，而是伊朗將水轉化為戰略武器的縮影。約翰遜的分析認為，水資源的脆弱性正是歐亞集團（Eurasia Group）在2026年度頂級風險報告中所強調的重大威脅之一。
國內缺水：危機的根源
約翰遜的文章引用聯合國數據顯示，全球近75%的人口生活在「水不安全」或「嚴重水不安全」的國家中。伊朗正是其中的典型案例。多年乾旱、降雨減少以及對地下水資源的超採，已將該國推向結構性缺水的深淵。超過70%的主要含水層遭到過度開採。戰爭爆發前，五年乾旱與破敗的基礎設施已將多個城市推向「零日」危機的邊緣，即水資源完全耗盡的臨界點。
全球暖化的後果加劇了數十年來伊朗當局的治理失當。政府為追求糧食自給自足，鼓勵在水資源極度匱乏的地區種植稻米、小麥等耗水作物。與此同時，國際制裁嚴重阻礙了水利基礎設施的現代化升級。2026年1月，缺水引發的民怨將數十萬伊朗人推上街頭。約翰遜的看法是，一個在國內承受如此壓力的政權，更有可能在境外將水揮舞為武器。
網路戰線：越洋襲擊美國水系統
約翰遜分析，伊朗對美國水系統的網路攻擊在技術上被設計為「難以立即確認歸因」的行動。這種「歸因不確定性」成為伊朗在網路戰中的戰略資產：它對美國製造即時壓力，卻在法律和外交層面給予德黑蘭否認空間。約翰遜指出，美國擁有約15萬個獨立供水系統，分散在州與地方管轄之下。許多系統仍使用出廠預設密碼，入侵這些系統不需要高深的駭客技術。
正如風險評估專家所言，伊朗對美國水系統的網路攻擊是「一種低成本的方式來表達立場並引起注意，即使實際損害微乎其微」。與伊朗有關的駭客組織「漢達拉」在2026年6月宣稱入侵了加州水務公司，這是美國西部最大的水務公司，並在網路上公布內部系統截圖。該組織聲稱刻意選擇不中斷供水服務，其明顯意圖是展示「辦得到」的能力。自衝突開始以來，伊朗相關駭客還攻擊了印第安納州地方政府系統、數個州的加油站油罐監測系統，以及一家醫療設備供應商。
約翰遜警告，水是少數沒有強制性聯邦安全標準的美國主要基礎設施部門。這些攻擊傳遞的訊息十分清晰：即使打開水龍頭這樣的基本行為，也已無法與衝突絕緣。
跨境施壓：上游水壩與區域霸權
在水資源外交層面，伊朗長期將水作為向鄰國施壓的槓桿。伊朗與阿富汗共享約900公里的邊界，赫爾曼德河與哈里魯德河是兩國水資源爭端的核心。阿富汗在赫爾曼德河上游修建卡瑪爾汗大壩等水利工程，大幅減少流入伊朗的水量。德黑蘭指責喀布爾違反1973年雙邊水資源條約。2023年5月，兩國邊防部隊曾因水權問題爆發武裝衝突。
伊朗與土耳其之間也存在類似緊張。土耳其在底格里斯河、幼發拉底河以及阿拉斯河上游大規模修建水壩，被認為利用水作為地緣政治施壓的工具。伊朗在水資源利益上與上游國家不成比例，這使得水資源爭端成為其外交政策中難以化解的難題。諷刺的是，伊朗自身也曾在上游採取單邊行動，2000年代初在沒有阿富汗參與的情況下建造了伊朗與土庫曼的「友誼」大壩，為排除式流域治理樹立了先例。
戰爭前線：水基礎設施成為打擊目標
隨著2026年2月28日衝突爆發，水基礎設施從外交博弈的工具升級為戰場上的攻擊目標。2026年3月7日，伊朗指控美國襲擊了格什姆島的一座海水淡化廠，導致30個村莊的供水受到影響。此後此類事件層出不窮。2026年6月，美軍空襲伊朗南部貝馬尼地區的兩座儲水設施，總容量達2500立方公尺，在攝氏45至50度的極端高溫中切斷了超過2萬名居民的安全飲用水供應。7月，位於賈斯克市西部的本吉海水淡化廠遭襲，約1萬居民的飲用水供應完全中斷。
國際法禁止交戰方攻擊平民賴以生存的基礎設施。然而，海水淡化廠已成為戰場上的雙刃劍，既是伊朗的脆弱環節，也是其反擊的籌碼。伊朗在海灣地區的戰略尤為致命。約翰遜的分析指出，伊朗政權已表明，如果其發電廠等基礎設施遭到攻擊，也將把海灣國家的海水淡化廠列為打擊目標。科威特約90%的飲用水來自海水淡化。一旦這些設施停止運轉，數百萬人的飲水供給將面臨崩潰。據約翰遜的觀察，一名伊朗議員甚至宣稱，荷姆茲海峽對伊朗的價值超過核彈，德黑蘭可以利用這條戰略水道反制制裁並求償。水不再只是生命之源，已成為中東戰場上最具殺傷力的戰略武器之一。
結語
從明尼蘇達州的水塔到荷姆茲海峽的海水淡化廠，從阿富汗山區的水壩到德黑蘭街頭的抗議人群，水已成為伊朗戰略棋盤上的一枚關鍵棋子。約翰遜在文章中指出，國內的乾旱與治理失靈讓伊朗領導層深刻體會缺水的致命後果；這種脆弱性反過來催生了將水轉化為攻擊性武器的戰略思維。網路攻擊成本低廉、難以溯源，足以在美國本土製造恐慌；區域內的水壩與海水淡化廠則成為地緣政治博弈與軍事打擊的焦點。
當全球四分之三的人口生活在缺水國度，水資源的武器化不是伊朗獨有的現象，而是氣候變遷、治理失能與地緣衝突交織下的時代警訊。約翰遜的結論是，一個無法保障自身人民飲水安全的政權，往往最懂得如何切斷別人的水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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