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專欄】胡塞攻擊利雅德後的中東權力算術

胡塞支持者遊行慶祝胡塞進入葉門首都沙納12週年。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胡塞支持者遊行慶祝胡塞進入葉門首都沙納12週年。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製造失序愈來愈便宜,維持秩序卻愈來愈昂貴。胡塞未必取得制空權或制海權,更談不上「征服」沙烏地;但它只需以相對低廉的飛彈、無人機與沿岸據點,偶爾穿透防線,就能把攔截、護航、能源與聯盟成本轉嫁給對手。本文的核心判斷是:胡塞尚未控制曼德海峽,卻已提高通行風險;美國及其盟友也未失去軍事優勢,卻正面臨力量轉化為秩序的成本上升。

九月十九日,胡塞宣稱以飛彈和無人機攻擊利雅德的「敏感目標」;沙烏地則表示,防空系統攔截了一枚來襲彈道飛彈。影像顯示,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燃料儲存區附近出現火光與濃煙,但官方尚未說明火勢究竟由彈頭、無人機或攔截殘骸造成,也沒有證據證明飛彈直接命中機場。這是今年七月戰事升高以來首宗經報導的利雅德襲擊,卻不是胡塞歷來第一次攻擊這座城市。

因此,這起事件的意義不在於它是否宣告誰已經勝利,而在於它暴露了權力結構的變化:攻擊方不必控制曼德海峽,只要能提高航運風險;防守方也不必失去軍事優勢,只要維持秩序的代價持續上升,既有權力就會承受壓力。

不是控制海峽,而是取得風險定價權

胡塞近期奪取穆哈與丕林島,並在哈尼什群島若干島嶼部署兵力,確實改善了對曼德海峽東岸、南北進場航道及紅海南部的監視與打擊條件。但沿岸據點、反艦武器與無人機所形成的,是海上拒止能力,不是海上控制能力。前者只須讓船東相信「可能遇襲」,後者卻必須長期辨識、攔截、護航並管理航道。九月中旬仍有商船通過,正說明胡塞尚未把海峽變成能夠任意開關的閘門。

胡塞政治局成員布海提九月二十日接受美聯社訪問時聲稱,封鎖只針對與沙烏地有關的船舶,無意關閉整條海峽或攻擊美國船隻。但這是單方面表態,尚不能取代實際通航數據與襲擊紀錄,也不能證明航道風險已經下降。

然而,沒有控制海峽,不代表沒有改變海峽。商業航運計算的不是戰略名詞,而是保費、燃料、船期與人員風險。一枚飛彈即使遭到攔截,只要迫使船公司改道、保險公司提高戰爭附加費、海軍增加護航,攻擊者就已取得部分「風險定價權」。胡塞真正的槓桿,不在於每天封住多少船,而在於讓每一艘準備通過的船都必須先為不確定性付費。

這也說明,不能把曼德海峽簡化為沙烏地繞過荷姆茲的唯一出口。沙烏地東西輸油管把東部原油送至紅海延布港,運往歐洲可以北上蘇伊士,運往亞洲才須南下曼德海峽。真正的風險是兩個咽喉同時受壓:荷姆茲牽動波斯灣出口,曼德海峽則影響紅海航路與亞洲方向。兩處威脅相互疊加,使沙烏地即使擁有替代管線,也難以獲得完整的戰略冗餘。

拒絕空襲,不等於美國保持中立

據媒體引述美方官員,沙烏地王儲曾要求美軍直接打擊胡塞,川普政府沒有同意,並把注意力放在伊朗與荷姆茲海峽。這項決定當然會傷害利雅德對美國安全承諾的信心,卻不能被解釋為華盛頓在沙烏地與胡塞之間採取中立。美方仍提供情報、預警、目標資料或其他支援;它拒絕的是直接開闢另一條高成本戰線,而不是撤銷對盟友的政治立場。

這個區別很重要。若把「不願意」直接寫成「沒有能力」,分析就會忽略大國決策的優先順序;但若只把拒絕參戰說成理性節制,也會低估它對同盟信譽的損耗。對沙烏地而言,紙面承諾是否存在,不如危機時能否兌現重要。當華盛頓要求盟友承擔更多責任,盟友便會追問:如果最昂貴、最危險的部分仍須自己處理,依賴單一保護者是否還合理?

沙烏地已向法國、英國、巴基斯坦與埃及等國接洽防空支援,土耳其也公開表示願提供若干技術協助。這反映的是安全供應來源的多元化。不過,沙、土、巴三國的《麥加共同防務協議》早於這次利雅德襲擊與美方拒絕,不能寫成沙烏地遭美國拒絕後才臨時轉向。協議所稱「攻擊一國視同攻擊三國」,目前仍是政治承諾;在指揮鏈、情報共享、後勤、彈藥供應和交戰規則公開之前,不能把它當成會自動啟動的集體防衛條款。

但它仍具有結構意義。中東安全架構不必等到美國撤退才會改變;只要盟友開始替美國保護購買「第二張保單」,華盛頓原有的壟斷位置就會鬆動。這不是一個新霸主立刻取代舊霸主,而是單中心保護逐漸變成多節點、分層次的安全組合。

不對稱的核心,是誰必須維持正常

胡塞與伊朗使用的飛彈、無人機並非取之不盡,也需要零組件、情報、發射平台與補給網絡;把一切寫成「廉價無人機必然耗盡昂貴攔截彈」,同樣過度簡化。防守方可以用電子干擾、近程防空、戰機及反無人機系統降低單次攔截成本,攻擊方也可能因發射陣地遭摧毀而失去持續性。

真正的不對稱,在於雙方任務不同。攻擊方只須偶爾成功,便能產生新聞畫面、油價波動與市場恐慌;防守方卻被要求二十四小時保護城市、港口、油田、管線、機場、基地與船舶。它不能只贏大多數回合,還要向民眾與市場解釋那一次漏網。於是,成本不能只比較一架無人機與一枚攔截彈的單價,而應計算雷達值勤、基地修復、護航艦艇、戰備輪調、保險與改道所構成的整套系統支出。

美國對伊戰事的公開成本估算已有四百多億美元,不同報導因統計日期及是否納入燃料、基地修復而出現差異。這些數字不能直接證明美國「打不起」,卻顯示戰爭成本仍在累積。愛國者等防空彈藥的供應承受壓力,也不等於庫存已經枯竭;真正難題是美國還必須同時考慮歐洲與印太需求。每向中東多投入一枚稀缺攔截彈,便意味著其他戰區少一分可以立即調度的餘裕。

油價本月一度逼近每桶一百一十美元,通膨與利率壓力也把戰場問題帶回美國內政。這些因素或許提高川普尋求外交出口的誘因,卻不足以證明他必然「臨陣退縮」。同樣地,伊朗透過卡達傳遞停火、解凍資產與解除海上封鎖等條件,只能證明接觸管道仍在,不能寫成正式談判已經啟動。外交試探、議程談判與達成協議,是三個不同階段。

美國失去的不是力量,而是力量的轉化率

原稿若把這一切歸結為「美國征服不了伊朗,連胡塞也拿不下」,反而會削弱論證。征服從來不是華盛頓公開設定的目標,而且美國依然具有區域內最強的遠程打擊、情報、海空投送與盟軍協調能力。比較精確的問題是:這些能力能否以可承受的價格,轉化為航道重開、盟友安全、停火履行與長期穩定?

答案顯然愈來愈不確定。摧毀發射場不等於永久消除發射能力,攔下一枚飛彈不等於恢復市場信心,駐軍在場也不等於可以同時保護每個節點。美國仍有懲罰與摧毀的優勢,卻較難把軍事優勢兌換成低成本、可持續且獲得政治正當性的秩序。這才是「在場」與「控制」之間真正的落差。

同時,也不應把弱勢一方自動道德化。胡塞長期獲得伊朗的武器、技術與訓練支援,並非完全孤立作戰;國際社會對加薩戰爭的批評,也不會自動正當化攻擊民用目標或無關商船。軍事上的弱者、政治上的反抗者與道德上的正當者,是三個必須分開檢驗的身分。否則,對霸權的批判只會滑向另一種英雄敘事。

接下來真正值得觀察的,不是誰又發表一次勝利宣言,而是三項可驗證的變化:曼德海峽實際通航量、保費與繞航比例是否持續惡化;《麥加共同防務協議》是否轉化為防空部署、情報共享或共同指揮;美伊接觸是否出現正式議程、停火條文與履約機制。只有這些制度與行為指標,才能判斷中東秩序究竟是在短期震盪,還是發生結構重組。

利雅德上空的黑煙沒有宣告美國霸權終結,卻照出一個更難逆轉的趨勢:破壞者不必全面勝利,只要不斷提高秩序供應者的成本;盟友也不必正式脫離美國,只要開始為其承諾的不確定性另尋保險。胡塞尚未控制曼德海峽,美國也沒有失去中東,但兩者之間的競爭已不再只是誰擁有更多武器,而是誰能以更低成本維持自己的政治目標。強權真正鬆動的時刻,不是它第一次攔截失敗,而是它仍然足夠強大,卻再也無法讓盟友相信,所有風險都能由它以可承受的價格處理。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