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敏/現任律師
新學期開始,許多年輕人想的不是社團、戀愛或好好讀書,而是下課後要去哪裡打工。1111人力銀行2026年「學生開學打工調查」顯示,高達94.3%的學生已開始找打工、有打工計畫或持續打工,其中85.9%是為了賺取生活費,平均每月希望靠打工賺進13,829元。當打工與生活衝突時,甚至有15.8%的學生選擇犧牲睡眠。對不少孩子而言,大學生活還沒來得及享受青春,就先學會計算下一個月的生活費。
好不容易熬到畢業,另一場戰爭又開始。主計總處統計,2026年7月整體失業率僅3.39%,15至24歲青年失業率卻高達11.71%;另一頭,1111人力銀行統計8月新鮮人友善職缺高達94萬7千多筆。企業天天喊缺工,年輕人卻找不到待遇合理、具有發展性的工作。
即使找到工作,成家的門檻依然高得令人窒息。主計總處指出,2025年住宅自有率降至83.95%,自2010年新統計口徑以來的16年新低,租屋占比則連續3年上升至7.62%。高房價導致愈來愈多年輕人只能延後購屋,甚至棄買轉租。
把這3組數字放在一起,就是台灣這一代青年的真實人生:念書時為生活費打工;畢業後在滿坑滿谷的職缺中,找不到值得投入的工作;終於有了工作,抬頭一看,房價早已跑到薪水追不上的遠方。
我們不能再用一句「現在年輕人抗壓性太低」解釋這一切。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苦,但這一代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經濟結構。他們承受著台灣史上最嚴重的貧富差距,主計總處數據顯示家庭財富前20%與後20%的差距已從30年前的16倍暴增至66倍以上,出社會的立足點從一開始就極不平等。有家庭奧援的同儕能早早由父母備妥頭期款、藉由資產槓桿搭上股市與房市的造富列車;毫無後盾的青年卻只能背負數十萬學貸,踏入職場的第一天就輸在起跑點,每個月領著三萬多塊的薪水,扣除不斷被房東調漲的租金與通膨生活費後,存摺數字長年見底。
更殘酷的是產業極化帶來的職涯天花板。全台灣就有7成勞工的薪資低於全台平均月薪,直接受惠於高科技與AI紅利的人口不到一成。絕大多數服務業及傳產業的年輕人,不管如何加班努力,所得始終難以翻身。白天他們在看不到加薪希望的崗位上疲於奔命,夜晚打開社群平台,演算法卻不斷推播少年股神、豪宅與奢華旅遊的動態,讓他們在現實生活的困頓與虛擬世界的炫耀中反覆遭受撕裂,相對剝奪感與成就焦慮轉化為深不見底的心理風暴,逼得他們只能選擇不婚、不生、躺平與安靜離職,以無奈的小確幸消費作為無聲的抗議。
面對青年世代的呼救,政府的失職與不作為令人心寒。執政當局從未展現改革制度的勇氣,只會用短線撒幣討好選民;房價太高,給優惠房貸;租金太重,發租金補貼;交通太貴,補貼TPASS;缺乏國際經驗,就編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育兒太貴,再增加育兒津貼。這些政策各有作用,也確實幫助部分青年,但多數是在問題發生之後補貼,而不是從源頭處理青年所得、住宅、教育與產業結構。
貸款期限拉長,可以降低每月還款壓力,卻不會讓房價變便宜;補貼租金,可以讓青年喘口氣,卻不會因此存到第一桶金。如果政策永遠只是追著高房價、低薪資與生活成本發補貼,政府花的錢愈來愈多,青年距離真正的經濟獨立卻未必愈來愈近。
就業政策也是如此。企業缺才與青年高失業率同時存在,已經告訴政府問題不是沒有職缺,而是學用嚴重落差。調查顯示,75.9%的上班族認為校園所學無法完全滿足職場所需,31.2%甚至認為必須重新學習。當AI已經重新定義工作,如果教育、人才培育與產業需求仍各走各的路,企業當然找不到人,青年也只能困惑:我努力念了4年,為什麼畢業後還要全部重來?
真正的青年政策,不應只計算今年發了多少補助、多少人用了TPASS、多少戶辦了優惠房貸,而應該追問:一個25歲接受政府幫助的青年,到了30歲,有沒有更有能力靠自己生活?
我們年輕時也苦,也要加班、存錢、從基層做起。但那個年代最珍貴的,不是薪水有多高,而是相信只要肯努力,明天總會比今天好一點;今年買不起的東西,努力幾年或許買得起;現在沒有自己的家,總相信有一天能夠擁有。
但今天最令人心疼的,是台灣明明比過去富裕,科技比過去進步,GDP、出口、股市寫下一個又一個漂亮數字,部分年輕人卻愈來愈不敢想像10年後的自己。
青年要的從來不是政府替他們付一輩子的帳單,而是一個努力仍然值得、工作能換來尊嚴、薪水能累積資產、成家不必依靠父母、未來仍值得期待的台灣。
如今看著這座島嶼上演著社會越富裕、個人越絕望的悲劇,努力早已敵不過投胎的運氣,勞動的價值被資本的遊戲徹底嘲弄。這不是青年抗壓性太低,而是國家制度背叛了年輕世代;若政府繼續沉溺於虛幻的總體經濟數字,放任青年在不平等的深淵中沉淪,這座島嶼終將為失去未來的下一代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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