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以「改革」之名 為軍國主義招魂:評高市早苗聯大演說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高市早苗於2026年9月22日在第81屆聯合國大會發表一般性辯論演說,以國際秩序動盪、聯合國功能不足及安理會改革為主軸,要求儘速刪除《聯合國憲章》中的「舊敵國條款」,並擴大安全理事會常任與非常任理事國席次。她強調日本加入聯合國70年來的貢獻,並以日本的「尊嚴與名譽」為由,要求刪除相關條文。

表面看來,這是一場要求改革聯合國的外交演說;但若將其放回日本近年軍事政策轉向的脈絡觀察,就不能只把它視為單純的制度改革主張。日本一方面要求抹去戰後憲章中對「敵國」的歷史烙印,另一方面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張防衛預算、強化長程飛彈與西南諸島軍事部署,並逐步把台海情勢納入自身安全戰略。這種「政治正常化」與「軍事正常化」同步推進的現象,已足以引發日本是否正在重新尋找軍事大國道路的嚴重質疑。

因此,高市此次在聯大所提出的「改革」,真正值得警惕的並不是聯合國是否應該改革,而是日本是否正在利用「改革」的國際語言,重新包裝一套擺脫戰後約束、擴張軍事角色的國家戰略。

「舊敵國條款」不是一句過時文字

高市在聯大指出,2005年聯合國大會已通過刪除「敵國」相關文字的決議,因此主張相關條款應儘速刪除。單從程序與文字而言,日本當然可以提出這項要求;但問題在於,日本為何如此急於要求消除這段歷史印記?

「舊敵國條款」之所以存在,並不是偶然的文字殘留,而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國際秩序對侵略戰爭與軍國主義的歷史記憶。日本今天可以主張自己已經成為和平國家,也可以強調加入聯合國70年來的國際貢獻,但這些成就並不能自動抹去日本帝國在亞洲發動侵略戰爭的歷史。

更值得批判的是,高市將刪除相關條款包裝成日本「尊嚴與名譽」問題,卻沒有同等篇幅面對日本自身的歷史責任。對曾遭受日本侵略的亞洲國家而言,真正需要被重新檢視的,不只是《聯合國憲章》中的幾個字,而是日本是否已經充分面對南京大屠殺、「慰安婦」、強制勞工等歷史問題。

因此,日本要求刪除「舊敵國條款」並非不能討論,但若一方面要求國際社會刪除戰敗國的歷史身分,另一方面又對戰爭責任採取淡化甚至重新詮釋的態度,就難免讓人質疑:日本真正想刪除的,究竟只是一項失去實際作用的條文,還是整個戰後歷史對日本軍國主義的制度性記憶?

這正是高市演說最值得批判之處。

軍事擴張正在替「正常國家」重新定義

如果只有聯大演說,或許還可以把高市的主張理解為外交政策;但問題在於,日本的軍事政策早已同步轉向。

日本2026年度防衛關係費的核心預算達8兆8,093億日元,若計入其他相關經費,防衛支出已突破9兆日元。日本防衛省並明確推動長程「防區外防衛能力」、極超音速武器、地對艦飛彈與無人作戰能力等建設。日本政府同時強調,要在更早、更遠的距離阻止與排除對日本的入侵。

這已經不是單純增加幾項防禦性裝備的問題,而是日本軍事能力結構的根本變化。當一個憲法明定追求和平的國家,不斷強化長程打擊、遠距離作戰與域外應變能力,其軍事角色自然不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本土防衛。

更值得注意的是西南諸島。與那國島距離台灣約110公里,日本持續強化當地的情報、監視、防空與飛彈能力,並規劃進一步部署中程地對空飛彈部隊。日本防衛省公布的2026年度政策也明確將西南地區防衛體制強化列為重要工作。

日本政府可以把這些行動稱為「防衛」,但從戰略效果而言,這些能力同時提高了日本介入台海及東海危機的軍事條件。問題因此不是日本是否有權保衛自身,而是日本正在把「自身防衛」的地理與軍事邊界推向多遠。

當「防衛」開始包含更遠距離的打擊能力,當西南諸島逐漸成為前沿軍事節點,當台海危機被納入日本安全政策,日本軍事角色的性質已經發生變化。這正是所謂「軍國主義復辟」疑慮不能被簡單斥為政治標籤的原因。

台海正在成為日本軍事擴張的突破口

高市安全政策最令人警惕的另一個面向,是她不斷把台海安全與日本自身安全綁在一起。

2025年11月7日,高市在日本國會答辯時曾表示,在特定台海武力衝突情境下,可能涉及日本法律上的「存亡危機事態」。這項說法雖然並不等於日本已決定參戰,但卻具有重要政治訊號:台海衝突已被納入日本可能啟動集體自衛權的安全政策討論。

如此一來,台灣問題便不再只是日本外交政策中的區域議題,而逐漸成為日本軍事政策擴張的重要政策依據。西南諸島的軍事建設、情報監視、飛彈防禦與長程打擊能力,也因此可以在「台海有事」的框架下取得更強的戰略正當性。

這裡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一種循環:先以區域威脅上升為理由增加軍事能力,再以增加的軍事能力證明有必要進一步介入區域安全,最後又以可能的區域危機作為擴張軍備的理由。如此一來,「防衛」便可能逐漸成為擴大軍事角色的政策工具。

日本防衛省目前也明確推動更早、更遠的防衛能力。若再與台海議題相互結合,日本軍事力量從「守護日本」走向「影響周邊戰場」的可能性,就不能再被輕描淡寫地視為單純的防衛升級。

「改革」背後的軍國主義幽靈

把高市的聯大演說與上述政策放在一起看,會看到一條相當清楚的政策邏輯:外交上要求擺脫「敵國」身分,制度上要求提高日本在安理會的地位,軍事上突破傳統防衛限制,戰略上則逐步把日本安全範圍延伸至台海及西南諸島。

這四個方向如果分開看,都可以找到各自的政策理由;但放在一起觀察,就難以避免一個問題:日本所謂的「正常國家化」,是否正在逐漸演變成軍事大國化?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轉變並非只發生在軍事預算與武器裝備層面,也涉及歷史記憶。2026年8月15日,高市赴千鳥淵戰歿者墓苑獻花祈禱;同日的靖國神社相關政治活動,亦再次引發日本戰爭記憶與亞洲歷史問題的討論。

因此,日本若要要求國際社會徹底刪除「舊敵國條款」,就不能只說這是過時條文,更不能只談日本戰後的和平貢獻。它必須回答的是:日本究竟如何看待自身曾經走過的軍國主義道路?又準備如何確保今天的軍事正常化,不會重演過去以軍事力量追求國家利益的歷史?

如果這些問題沒有清楚答案,那麼高市所謂「改革」就很難完全擺脫政治包裝的質疑。因為真正需要改革的,不只是聯合國制度;日本自身對歷史、軍事與國際責任的態度,也同樣需要被檢驗。

安理會改革不能成為日本軍事正常化的通行證

安理會確實需要改革。1945年的權力結構無法完整反映今日國際社會,擴大常任與非常任理事國具有一定的制度討論空間。高市提出的這一點,本身並非毫無道理。日本政府也已將安理會改革列為對外政策重點。

然而,問題在於誰有資格取得更大的國際安全權力。

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不是普通的外交席次,而是掌握全球和平與戰爭重大決策權的制度性位置。因此,一個國家要求成為更重要的國際安全行為者,就不能只提出「自己已經貢獻很多」的理由,也必須接受國際社會對其歷史認識、軍事政策及區域行為的檢驗。

日本今天要求刪除「舊敵國條款」,同時大幅擴張軍事能力,並將台海危機與自身安全直接連結。這三者疊加起來,所呈現的已不是單純的聯合國制度改革,而是日本戰後國家定位正在發生重大轉向。

真正令人擔憂的,也不是日本恢復國際影響力本身,而是「正常化」最後會不會變成軍事權力正常化,甚至進一步走向軍事大國化。如果日本以聯合國改革之名要求取得更大的安全權力,卻不願正視歷史責任與區域鄰國的不安,那麼國際社會當然有理由對其意圖保持高度警戒。

高市早苗的聯大演說,不能只從「聯合國改革」四個字理解。她要求刪除「舊敵國條款」、擴大安理會席次,與日本近年大幅增加防衛支出、強化長程打擊能力、推進西南諸島軍事部署,以及把台海情勢納入自身安全政策,實際上構成一幅相互呼應的政策圖像。

這正是「軍國主義復辟」疑慮之所以不能被視為空泛指控的原因。今天的日本當然與戰前日本不同,也不能僅因軍費增加便直接等同於軍國主義復活;但當日本逐步突破戰後安全政策的限制,擴大遠距離軍事能力,將台海納入安全戰略,又同時要求從聯合國憲章中抹去「敵國」歷史印記,國際社會自然有必要追問:日本究竟是在正常化,還是在重新尋找一個軍事強國的國家身分?

對台灣而言,尤其不能忽視與那國島等西南諸島軍事化所帶來的現實影響。日本與台海安全的軍事連結越來越深,固然可能增加威懾能力,卻也可能提高誤判與衝突外溢的風險。

日本可以追求更大的國際角色,但不能把「改革」變成重新包裝軍事擴張的政治工具;可以要求刪除過時條文,卻不能藉此刪除戰爭歷史的記憶。真正值得期待的日本,不是重新召回軍國主義幽靈的日本,而是一個能夠正視歷史、克制軍事擴張、以外交與和平解決區域爭端的日本。這才是日本走向真正「正常國家」應該回答的問題。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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