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秋萍/撰文
如果說成都讓我重新讀懂杜甫，那麼往綿陽、廣元走，則讓我重新認識李白。
我們幾乎都是從「床前明月光」開始認識他。
所以來到李白故里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很熟悉這個人。
詩仙、豪放、瀟灑、浪漫。
但真的站在他成長的四川，我最好奇的，反而不是後來那個名滿天下的李白。
我一直在想：李白還沒有成為李白以前，是什麼樣子？
原來，他也曾經只是一個四川少年。
讀書、學劍、看山、看水，對山外面的世界充滿想像。
那時候的他，大概也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的名字會被全世界記住。
然後，他出發了。
「仗劍去國，辭親遠遊。」
年輕時讀這八個字，只覺得瀟灑。
現在再讀，才發現瀟灑背後其實需要很大的勇氣。
因為所有的遠方，都得先從告別熟悉的地方開始。
我們總是看見別人後來閃閃發光的樣子，卻很少想起，每一個後來很厲害的人，都曾經有過一段不知道自己會走到哪裡的日子。
這不是也很像我們嗎？
換工作、離開一段關係、去一座陌生城市，甚至重新開始一種生活，都不可能等到百分之百準備好。
很多時候，是先走了，路才慢慢出現。
沿著李白的故事再往廣元走，到了劍門關，「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就不再只是課本上的一句話。
真正站在劍門關下抬頭看，山勢直直逼到眼前。
再走上鳥道，對一個有點懼高的我來說，往下一看，那一刻哪裡還記得什麼唐詩三百首？
只剩一句：我到底為什麼要上來？（笑）
也就是那一刻，我很想跟李白說：「好，你沒有亂寫。」
但最有趣的反而是下山之後。
坐回現代的車裡，窗外依然是千年前李白看過的山河，眼前穿梭的卻是一輛輛新能源車。
古人翻山越嶺可能要走很久的路，我們今天坐車、高鐵，轉眼就到了。
那個畫面讓我印象很深。
山沒有變，人的方法變了。
千年前，「蜀道難」是一聲感嘆；今天，同一片山河說的卻是交通、科技與速度。
再走進翠雲廊，感受著那些活了幾百、甚至上千年的古柏，節奏又突然慢了下來。
我們一直努力讓世界變快。
車更快、資訊更快、生活更快。
這些老樹卻不急。
它們只是安靜地站在蜀道旁，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從面前經過。
突然覺得，四川這一段路很有意思。
一天之內，可以讓你同時感受到「快」與「慢」。
可以讓你看到千年前的路，也看到今天的科技。
可以讓你因為一首詩而來，最後卻開始思考自己的方向。
走得快，是能力；知道為什麼出發，是方向；懂得什麼時候慢下來，才是智慧。
所以如果來四川，我真的很推薦離開成都一點點。
往綿陽、廣元走。
去看看李白長大的地方，也去劍門關抬頭看看那條曾經「難於上青天」的蜀道。
最好親自走一小段。
因為有些詩，在書上只能讀到文字。
站在山裡，你才會讀到它的高度；走過那條路，你才會讀懂古人的遠方。
而旅行最有趣的，也正在這裡——
你原本只是沿著李白的路去看四川。
走著走著，卻開始想起自己下一段路，要往哪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