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渡/作家
或許是下午時分,我們沿路開下來,路上行人不多。直到快靠近鹿港,才終於忍不住要停下來上廁所。
雖然停在一間路邊小廟前,一樣有著閒閒的老人,在這裡聊天。廟門口有一張板凳,上面放了一個白鐵的「奉茶」壼子。
「飲茶啦!」一個瘦瘦的老人說。他們在寒喧後,接受了我遞上的香菸,開始有一點善意的笑容。
「你們來鹿港採訪什麼?」
「採訪五月節啦,採訪划龍船。鹿港不是有比賽嗎?」
我想,這裡已經是鹿港的地界,他們應該算鹿港人了。「五月節」是指端午節,只不過閩南語沒有端午節這個說法,都叫五月節。
「還有兩天才比賽啦,你來得太早。」老人手指著海邊說。
「想先來看看,聽說這裡很熱鬧啊。」我說。「聽說,鹿港人在反對一間美國化學公司來設廠,這次五月節有活動呢!」
「哦?你怎麼知道?」那個頭人說,語氣又有點防範的味道了。
「在台北有看到你們地方的報紙啦,報紙都有寫啊!」我警覺的說。
「哦?你是來探聽消息哦?」他態度轉為冷淡起來。
「也不是啦,我想要了解咱老百姓的想法啊。」我說。
「咱們,憨憨的老百姓,每天討海做田,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會知道美國人要來做什麼。那是政府的代誌啦。」頭人口氣冷漠。
「但是,一間美國工廠若設在這裡,不會影響你們的生活嗎?」我問。
「你們是專門來探聽的?」他眼神斜視,掃過鍾喬。
我才忽然想到,他會不會因為鍾喬的平頭,懷疑我們是情治單位的人。
鍾喬跟我同一年從研究所畢業,我因為少年時生過慢性骨髓炎的病,不必服兵役,直接就業,在《中國時報》當記者;他依法去服兩年義務兵役,還好,也快到頭了,已經進入倒數饅頭的日子。只不過他很好命,在台中老家附近當預官,每個周末可以休假回家,跟上班沒有兩樣。
台中也是我的故鄉。兩年前研究所畢業前夕,生下女兒,因為夫妻都在上班,只好把女兒帶回台中老家,請父母親幫忙帶,每個周末回台中看她(當時周休一天半)。因為高中老同學都在台中,每個周末夜,他們總是等我哄女兒睡著之後,相約在十點半左右,去中興大學附近的忠孝路夜市喝酒聊天,往往喝到半夜兩三點。
包括鍾喬、翁志宗和我都是以前台中一中文學社團「繆思社」的創辦成員,因此感情特別好。連帶的,大學時代的文友:詩人盧思岳,正在彰化精誠中學教書;中興大學畢業的范振國,現在一間私立商專教書;在台中做皮雕藝術的顏山揚,也常常一起來聚會。
那一年春天,開始傳出美國跨國公司杜邦打算在鹿港設一間化工廠的消息,沒有人知道它要生產什麼化工原料。但化工廠的空氣污染有多嚴重,凡是經過彰化縱貫線路邊台塑公司的人都體會過。那種化學的氣味,不只是臭,而是一種異味,刺鼻而難以消除。鹿港人從彰化進進出出,早已膚受其苦,一想到化工廠就想到台塑,而如果化工廠設在鹿港,那些古蹟被化工氣味污染,腐蝕,古老的鹿港文物就完了。
這個投資案是經濟部的計劃,從1985年8月即由經濟部作為重大外國投資案,對外宣佈,要生產的是一種化工原料,叫「二氧化鈦」。到了1986年1 月12日,媒體披露了設廠地點在閒置許久的彰化濱海工業區。
彰濱工業區在鹿港海邊,是一大片整出來的海埔新生地,因為沒有人來投資設廠,已經閒置很久。此時經濟部帶杜邦的人去現場視察,通過投資案,總投資額為64億,是當時最大的外資投資案。杜邦公司並依照國外的慣例,找了一間很大的公關公司,幫他們做鹿港在地的公關宣傳。
然而,鹿港人恐慌起來了。民間傳說紛紜,議論紛紛,卻沒有人知道內情。此時參選鹿港鎮長的王福入發起「鹿港鎮民反對劇毒二氧化鈦廠萬人聯署簽名」活動。聯署的人很快破萬。與此同時,參與縣議員選舉的李棟樑,也提出「反杜邦萬人簽名」聯署。
李棟樑當選縣議員後,聯署仍未停止,很快到達一萬六千多人。此時,在彰化精誠中學教書的盧思岳看到彰化地方版的新聞報導,帶著小小的剪報,跟范振國和鍾喬說起此事,認為「我們要主動去看看」。
過不久,他就和范振國騎著一輛破破的小摩托車,到了鹿港,找到李棟樑的縣議員服務處,事實上也就是他的家,表達了對鹿港環境運動的支持,希望能夠當志工幫忙。
李棟樑看到兩個不認識的年輕教師主動找上門,也不知對方是真的老師,還是情治單位派來刺探的探子(這在當時是很普遍的),就將他們介紹給了一位長得矮矮壯壯的小學老師──粘錫麟。粘錫麟也不知他們的來歷,但彼此有共同的教師身份,很快混熟起來。他們發現反杜邦雖是一場反污染的環境運動,但李棟樑也好,粘錫麟也好,乃至於他們自己,都沒有人知道環境運動要怎麼走下去。要怎麼跟民眾宣傳環境理念,怎麼向政府表達抗議,怎麼達到反杜邦設廠的目的,整個過程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一切都在摸索。
唯一知道的是:台灣的污染已經這麼嚴重,河川發臭,魚蝦不生;空氣污濁,呼吸不淨;土地污染,農作難存。再下去,人們再也無法生存了。
當時的台灣,唯一有過的反對污染的對抗是台中市大里的三晃農藥廠。三晃農藥廠設在當地的農田中,未管制廢水排放,就直接流入農田的灌溉溝渠裡。跟著農民灌溉水流一起流入水溝、溪流,一路毒死了許多魚蝦、生物,並且滲透到地下水源,連農民抽地下水出來生活飲用的水,都帶著農藥味。居民嚇壞了,去衛生局舉報。但當地政府根本沒有來徹查,甚至許多時候,明明有毒廢水剛排放,證據明顯,民眾立即舉報,可衛生局的人姍姍來遲,等到廢水停止排放了,衛生局的人才出現。
這造成民眾很大的憤怒,覺得這根本是官商勾結,無法解決問題,於是憤怒的民眾團結起來,去包圍農藥廠門口的通路,不讓廠區的汽車進出,他們就無法出貨,這逼得農藥廠出面談判。事實上,民眾的要求也很簡單,消除污染,管制污染,不再排有毒廢水而已。
可是僅僅是這麼簡單的訴求,苦苦哀求,到處陳情,抗爭了一兩年,卻沒有結果。
那時開始流行起一句話「自力救濟」。也就是當政府無法保護你的時候,你只能靠民間的力量拯救自己。
至於怎麼拯救才有效,誰也不知道。更何況三晃是已經設了廠,杜邦根本還沒來。所以鹿港人反對杜邦來設廠能不能成功,誰也沒有信心。更何況,這是比台中三晃農藥廠更大的美國公司,它背後的實力,比日本人更強大太多了。
鹿港人好客又能喝酒,粘老師也能喝幾杯,由於想法接近,盧思岳、范振國和粘錫麟很快成為好朋友。不久鍾喬也因為在台中當兵只是閒差,假日常常往鹿港跑。只是他仍有軍籍,必須隱身幕後。
我是在鍾喬和盧思岳的介紹之下,決定來鹿港採訪的。畢竟到目前為止,所有關於反杜邦的消息,都只是地方新聞,出現在彰化地方版的小小一塊報導,其它縣市根本看不到,引不起全國性的注意。他們希望在《時報新聞週刊》工作的我可以寫作一篇報導,讓鹿港有反污染運動的消息廣為人知。
事實上,我給報社的出差報告上,仍不敢說這裡有一場環境運動,因為它根本還沒有成型。我只能說,有鹿港人在聯署,反對美國杜邦公司去設廠,如果設了廠,羅大佑歌中的鹿港古蹟和漂亮的古鎮風光就會被破壞了,所以該去採訪。
我的成行,坦白說,要感謝羅大佑那一首歌〈鹿港小鎮〉。它太風靡了,以致於人們想到鹿港,就想到那個歌詞裡的「我家就住在媽祖廟的後面,賣著香火的那家小雜貨店,……聽說他們挖走了家鄉的紅磚砌上了水泥牆,家鄉的人們得到他們想要的卻又失去他們擁有的,門上的一塊斑駁的木板刻著這麼幾句話,子子孫孫永保佑,世世代代傳香火,啊,鹿港的小鎮」。
這樣具有古老文化象徵性的鹿港小鎮,如果因為跨國公司的化學工廠而破壞,那鹿港就萬劫不復,而台灣也永遠失去象徵的香火了。現在,鹿港在地的人要站起來反對。
報館同意我的採訪申請:出差五天,停留到端午節,看完鹿港的划龍舟活動之後。因為據說,端午節會有許多保護環境的活動,這是反杜邦的高潮。
就這樣,我和鍾喬才能站在鹿港旁邊的廟裡,和老人家聊天。在下午的驕陽下,喝著廟裡的「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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