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專欄】「半隔離」:台灣安全的新考驗

美中經濟暨安全檢討委員會警告,未來24個月北京對台隔離及封鎖風險可能升高。圖/中央社
美中經濟暨安全檢討委員會警告,未來24個月北京對台隔離及封鎖風險可能升高。圖/中央社

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

海巡署近日回應中國海警在台灣以東海域的「執法巡查」時,提到一個細節:對方企圖以無線電通聯騷擾航行船舶。沒有登檢,沒有扣船,也沒有劃設禁航區。這樣的行為,在現有的安全分析語彙裡找不到確切位置。稱它為騷擾,低估了它對航運可能產生的作用;稱它為隔離或封鎖,又誇大了實際發生的事。

本文主張,騷擾與隔離之間存在一個應該獨立命名的空間,筆者稱之為「半隔離」。替它命名,是為了讓政府與社會在第一艘船被攔下之前,就有指標和方法判斷局勢是否已經改變。

這個語彙上的缺口,出現在更大的背景之下。中國在台灣周邊與西太平洋的大規模海空活動,凸顯台灣防衛的一項難題:當軍事壓力逐漸被視為日常,政府與社會如何辨識危機升高,又不在頻繁警報中耗盡信任?

美國企業研究所(AEI)與戰爭研究所(ISW)十一月六日發布的報告研判,中國「可能」正在進行未公開宣布(無聲)的大型演習,模擬包圍、孤立台灣。這項分析值得嚴肅對待,卻不能直接讀成中國已經封鎖台灣,或已決定開戰。所謂「無聲」,指的是未公開宣布,並不代表部署沒有被偵測。

先把部署事實與戰略推論分開

國安會秘書長吳釗燮十一月三日在X發文表示,中國在西太平洋部署逾百艘海軍與海警船。這個範圍不能縮寫成「百艘軍艦包圍台灣」。國防部公布的另一組數據是,十一月二日上午六時至三日上午六時,台灣周邊偵獲共機四十九架次、共艦六艘及公務船六艘。兩者的地理範圍與統計口徑不同,不能相加,也不能互相否定。

日本防衛省提供了另一條線索。十月十四日,遼寧號與三艘驅逐艦通過沖繩本島與宮古島之間海域進入太平洋,隔日朝南海方向航行;十一月一日、二日又各有兩艘艦艇經同一海域,分別駛向東海與太平洋。這些資料能核對部分艦艇活動,卻不足以證明所有部署都服從同一場圍台演習的指揮。

事實與推論的界線,是安全分析的起點。多家媒體轉述同一份智庫報告,不會自動變成多個獨立情報來源;艦艇數量增加,也不能單憑總數推算封鎖成功率。

從近海施壓到遠海阻援

AEI與ISW關注的重點,在於部署的位置與組合。報告記載,台灣近海有海軍、海警活動,台灣與關島之間則出現來自三個戰區的四支海上編隊,並據此提出,解放軍可能正在演練隔離台灣及阻擋外部介入。這仍是依部署型態作出的研判。

沿這個方向分析,台灣的防衛問題就不能只畫在海岸線附近。危機中的外援,除了政治承諾,還涉及運輸能否持續、物資能否到港,以及各方是否願意承擔升級風險。但部署到位與長期維持封鎖是兩件事,後者須承受補給、協同、對手反制與政治成本的考驗。海上部署圖顯示需要準備的方向,但不是預先決定台灣必然陷入孤立,更沒有證明美日已經放棄介入。

喊話五個多月,沒有一艘商船被攔下

海巡署提到的這類喊話,已經持續五個多月。六月一日,中國海警宣布在台灣以東「執法巡查」;六日起,中國交通運輸部在同一片海域進行五天「專項執法」,自稱點驗過往船舶一百九十八艘次、糾正違章三艘次。七月,海警宣稱巡查「常態化」;十月三十一日,又稱已「持續加強相關海域管控」;十一月十二日,海警船在蘭嶼東南方四十浬對海巡艦廣播,要求船舶遵守中國法律。措辭一步步加重,就公開資料所見,卻沒有一艘商船被攔下。

喊話有沒有用,要看商船和船長怎麼反應。海巡署副署長謝慶欽六月坦言,被中方公務船以無線電詢問的外籍商貨輪,有的回報了下一個港口等資訊,也有的不予回應。船長每回一句話,北京就多一份宣稱管轄的素材。海洋委員會專門委員白邦廷十月底提醒,要防止北京把反覆侵擾轉化為管理慣例,指的正是這種累積。

隔離與封鎖之間的空白

海警的無線電喊話為什麼難以歸類,要從現有的分類說起。

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二○二四年的情境研究,把海上脅迫分成兩類。隔離由海警主導,藉檢查、申報等執法名義改變航運條件;封鎖由軍方主導,以大幅削減運輸為目的。兩者有一個共同前提:施壓方必須實際動手。動手之前的一切,通常被歸入「灰色地帶」。這個詞涵蓋太廣,網路攻擊、假訊息、海上民兵都在其中,無法回答決策者最需要知道的事:航運是否已經受到影響。

這份研究自己就點出了關鍵。在它設想的小規模隔離裡,海警一週只攔檢一兩艘船;研究也認為,只要約七成五的航商照辦,對北京就算相當成功。隔離靠的是多數船舶自己照規則走,半隔離再往前一步,連規則都不必公告。

商業世界不會等到執法發生才反應。航商、保險業與船員評估的是風險預期,而且各有退場的辦法:戰爭險幾天內就能取消或調價;保險一斷,銀行可能收回船舶貸款;船員也可能拒絕出航。喊話夠密集,聲稱執法的海域夠廣,持續的時間夠長,他們就可能在第一發砲彈出現之前自行改道、加價或停航。隔離的效果可以先出現,隔離的行為後到,甚至可以不必到。

荷姆茲的前例:沒有封鎖宣告,通行量先掉八成

今年的荷姆茲海峽示範過這種順序。全球台灣研究中心十月刊出的分析指出,二月底戰事爆發後並沒有封鎖宣告;保險業者三月一日發出戰爭險取消通知,倫敦聯合戰爭委員會兩天後擴大高風險列名區域,海峽通行量一週內掉了八成以上。戰前一天有一百三十八艘船通過,整個三月只有一百八十一艘,多數還與伊朗有關。

倫敦的承保人不接受「保險關閉了海峽」的說法:保險一直買得到,船東是擔心人船安全才留在港內。不論哪一種說法成立,讓船停下來的都是業者自己的風險判斷。保險條件一變,四十八小時內就左右了各地的航運決策,沒有任何封鎖令。理律法律事務所合夥人黃欣欣十月說得直接:只要保險公司撤保,或把保費調到天文數字,航商就會自發性停航。

停下來的船也很難請回來。同一份分析記載,美國政府三月推出二百億美元的海事再保險機制,效果有限;九月中旬一整週通過海峽的非伊朗關聯船舶只有一百一十七艘,還不到戰前一天的量。荷姆茲有真實的攻擊,台灣以東只有喊話,程度相去甚遠。相通之處在於,船東與保險人不必等誰宣布封鎖,就會自己做決定。

效果先於執法

半隔離指的就是這種狀態:施壓方不劃禁航區,也不系統性登檢,僅以現身、無線電喊話與執法聲稱,使商船、保險業與船員這些第三方自我設限,從而產生部分隔離的效果。它的核心機制可以濃縮成一句話,效果先於執法。

這種狀態有四個特徵。第一是只宣稱、不立規則。巡查與「管控」高調對外宣布,卻不針對這片海域公告禁航區或檢查、申報規則,外界難以認定為戰爭行為,連稱為隔離都缺乏依據。第二是選擇性,壓力可以只落在特定航線、船旗或貨種上。第三是間歇而且可逆,施壓方隨時能退回「例行巡查」的說法,不必承認曾經升高,也不必宣布結束。第四是成本外包,運輸減少的代價由航商、保險業與貨主承擔,施壓方不必投入攔檢所需的兵力。

台灣必須準備封鎖情境,但不宜接受「不必登陸,就能輕鬆迫降台灣」的論述。CSIS二○二五年公布的研究,以二○二八年為假設時點,透過二十六次兵棋推演指出,封鎖可能對台灣造成嚴重困難,尤其是能源供應;北京同樣面對難以控制的升級壓力和外部成本。兵推不是預言,卻說明了半隔離為什麼值得警惕。它恰好繞開封鎖和隔離的代價:沒有開火,沒有扣船,沒有登船檢查,沒有可供各國援引的明確事件,壓力卻可能已經傳到台灣的港口與電廠。

兩組訊號同時出現,才算數

一個概念若無法檢驗,只會成為另一個任人填充的標籤。辨識半隔離,要同時看兩組訊號。

第一組是行為訊號:海警喊話的次數、聲稱執法的海域範圍、行動持續的天數。第二組是市場訊號:對台航線的戰爭險保費、船期取消與跳港、商船航跡是否繞行特定海域、主要港口的進港噸數。

判定規則是雙重門檻。只有行為訊號升高,仍屬騷擾。行為與市場訊號同時越過基線,而且並無系統性登檢,才是半隔離。一旦出現系統性登檢,或公告了申報要求,就升級為隔離;軍方以武力阻斷運輸,則是軍事封鎖。海警喊話再頻繁,只要保費不動、船期照常、噸數持平,半隔離就不成立。政府和評論者都不能只憑艦船數量,宣稱台灣已被部分隔離。

半隔離是分析範疇,不是對現況的判定;現況算不算,要拿雙重門檻來檢驗。北京在台灣以東用的是半隔離的手法,行為訊號已經升高。市場訊號,就查得到的公開資料並未越線:倫敦聯合戰爭委員會九月更新的列名區域,沒有台灣周邊海域;海巡署六月也說明,航經船舶維持正常航行,未遭登檢、逼近或干擾。半隔離因此尚未成立,台灣以東目前更稱不上隔離。此刻若宣稱台灣已遭隔離,等於替北京完成宣傳。

這個概念也有界線。市場訊號有雜訊,運價、颱風、淡旺季都會影響船期與噸數,必須對照往年同期的基線,門檻數值也要以二○二二年八月以來的歷次事件回頭檢驗。

有對話,仍要檢驗危機時能否運作

軍事壓力與外交接觸可能同時存在。美方十一月三日公布的紀要顯示,美中官員於二日至三日在華府舉行危機溝通與預防工作小組會議,討論降低風險、增加溝通管道與提高聯繫效率。這證明雙方仍有接觸,並未證明危機發生時一定有人接聽;公開紀要也未交代可供檢驗的回應時限與執行程序。

評估川習會或其他高層接觸,應採取同一標準:承諾是否形成明確程序,相關部門能否執行,軍事與海警行為是否出現可核對的變化。不能因為峰會氣氛緩和,就推定台海風險已降低;也不能僅憑部署時間接近峰會,便斷言北京已用軍事壓力換得美方讓步。對台軍售同樣須逐案追蹤正式程序與交付進度,沒有文件與可靠報導支持,就不應把時程變動都解釋為美中交易的結果。

把預警與韌性做成可檢驗的能力

半隔離的效果既然來自第三方的自我設限,對策的重心就應該放在穩定第三方的預期。

第一,公開風險說明要更有層次。在不洩漏敏感情報的前提下,政府應交代觀測期間、地理範圍、兵力組合及異常程度,並分別說明哪些是確認事實、哪些是推論。只公布架次與艦數,社會無從判斷航運是否受到影響;定期交代市場訊號,反而有助於澄清誇大的說法,也保留政府在真正危機中動員社會的公信力。

第二,預警體系要納入市場訊號,不能只數艦船。國軍與海巡掌握艦船動態,國防部每天公布共機共艦的數字;對台航線的兵險費率與船期有沒有變動,相關資訊卻散落在民間,少見有人放在一起判讀。政府應與航商、保險業及港務單位建立固定的通報管道,讓兩組訊號在同一張桌上判讀。智庫與法律界人士十月已建議,建立政府、航商與保險業共用的即時海事威脅監控平台,並由政府提供國家層級的風險保障。

第三,預先設計支撐航運的工具,並納入跨部門演練。海巡艦艇六月就在現場對商船廣播:「請保持正常航行,不必理會中國公務船廣播。」要讓船商和船長聽得進這句話,背後得有保險行業與制度設計撐著。保險一旦撤出,船就不會來。國家再保險、戰爭險補貼、必要物資的優先運輸安排,都應在平時完成制度設計,讓業者知道啟動條件。演練則要回答具體問題:航商暫停服務時由誰協調?地方政府如何說明供應狀況?資訊混亂時,民眾到哪裡取得一致訊息?

第四,對外合作要先談事實認定。半隔離沒有正式的管制宣告,各國最容易在「到底算不算」上遲疑。台灣可以與相關夥伴預先討論共同採用的指標、事件通報與商業運輸支持,縮短從察覺到回應的時間。聯繫機制也應涵蓋海警與海巡,避免軍方有對話,海上執法部門卻沒有可用的溝通程序。這些是制度建議,並非現有安排已經達成。

封鎖、隔離是否發生,全世界都看得見。半隔離的難處在於,它可能在無人宣布的情況下開始,又在無人承認的情況下結束。無聲軍演的警訊,最終要求台灣能及早辨認威脅、承受壓力,並讓市場相信台灣撐得住。能做到這些,這種新的施壓方式才會失去它最大的優勢:成本低廉。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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