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兩周對歐洲不斷升高威脅後，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21日在瑞士達沃斯（Davos）出席世界經濟論壇（WEF）演說時終於踩煞車，從一個幾乎難以想像的危險邊緣退後一步，避開與北約盟友的正面衝突。但即便不再把動武威脅擺上檯面，他試圖奪取格陵蘭的行動，對盟友已造成傷害。專家則警告，若美國轉向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只會讓自己更像俄羅斯與中國，這「不只是錯誤，更是愚蠢」。
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報導，川普公開承諾不會動用軍事力量，從丹麥手中奪取格陵蘭，暫時化解歐洲對最壞情境的恐懼，也帶動華爾街反彈。數小時後，他在與北約秘書長會面後進一步表示，既然已取得關於格陵蘭的「協議框架」，不排除收回對歐洲的關稅威脅。這一連串表態，被視為川普任內最激進的政治豪賭之一，卻在短短一天內出現多次立場轉向。
歐洲官員：挺身反對川普「可能奏效」但風險仍在
然而，他持續嘲諷盟友「忘恩負義」，指責他們不願直接把所謂「只是一塊冰」的土地交給美國，這樣的言辭幾乎無助於扭轉北約領袖與其他長期盟友日益加深的疑慮：他們已不再能把美國視為可靠的盟友。這個在過去80年一直是跨大西洋同盟支柱的國家，角色正出現根本性的變化。
一名出席川普演說的歐洲官員私下表示：「歐洲得到的結論是，只要挺身而出反對，是可能奏效的。當然，對於他把軍事選項撤下檯面，大家確實鬆一口氣，但同時也清楚意識到，他隨時可能再次翻盤。」這名官員指出，川普的承諾與說法並不可靠，「但他對歐洲的輕蔑態度卻始終如一。我們必須持續展現決心，並且走向更大的自主性，因為我們已經無法再依賴那種『美國仍然是我們以為的那個美國』的想像。」
川普在拒絕排除動武選項數周後，突然轉向，就在前一天，全球市場因「格陵蘭震撼」劇烈下挫，單是標普500指數，市值就蒸發超過1.2兆美元。這次政策急轉彎，也讓人聯想到去年4月，川普在市場重挫後迅速撤回全面性關稅措施。
Politico分析指出，若川普對格陵蘭與北約盟友不再以軍事威脅相逼的立場能維持，這將代表財政部長史考特貝森特（Scott Bessent）等政府官員的勝利。貝森特日前曾在達沃斯向歐洲各界喊話，呼籲不要對川普反應過度或升高對抗，並保證情勢很快會有所轉圜。
相較之下，白宮副幕僚長米勒（Stephen Miller）則被視為強硬路線的主要推手之一。他本月在專訪中直言，美國才是格陵蘭的「合法擁有者」，並強調現實世界由力量與權力主宰，對外釋放出極具衝擊性的訊號。
觀察人士：動武威脅更像是為未來談判製造籌碼
不過，多數觀察人士仍認為，動武威脅本身更像是為未來談判製造籌碼。據一名接近政府高層、熟悉內部運作的人士透露，若川普真的朝動用軍事力量邁進，可能會遭到包括國務卿盧比奧（Marco Rubio）與副總統JD范斯（JD Vance）在內的核心幕僚反對。該人士指出，確實有部分高層私下對這套做法感到困惑，但相關討論大多停留在非公開層次。
歐洲的不安情緒正愈來愈公開化。川普21日下午抵達白雪覆蓋的瑞士阿爾卑斯山，準備出席這場政商領袖年度盛會時，歐洲仍籠罩在緊張氛圍中。就在上周末，川普宣布，將對曾派兵赴格陵蘭參與軍事演習的歐洲國家加徵關稅。當歐洲領袖意識到，美國總統一方面威脅盟友的領土主權，另一方面又對其他盟友祭出經濟手段施壓，反制策略已不再只是私下盤算，而是攤在檯面上討論。
這種姿態，與川普重返白宮第一年的情況形成鮮明對比。當時，歐洲雖然抗議，但最終仍大致接受美方條件：北約被迫增加國防支出、歐洲承擔烏克蘭援助的主要財務負擔，歐盟也接受對所有輸美商品課徵15%關稅，只為避免川普與同盟決裂、甚至放棄烏克蘭。
然而，川普對格陵蘭的強勢施壓，以及對歐洲領土主權的漠視，性質已完全不同，衝擊程度遠超過以往。要求丹麥這個堅定的北約盟友出售格陵蘭，並在不久前仍保留動武可能，這些威脅跨越歐洲的紅線，並實際上粉碎了80年來的合作。且顛覆了美國當初為避免川普現正迷戀的「帝國主義式征服」而建立的聯盟結構。
美國智庫「外交關係協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歐洲研究主任、前歐巴馬（Barack Obama）政府顧問庫克昌（Charles Kupchan）形容：「情勢已從未知領域直接飛向外太空。」他指出：「這不只是怪異或難以理解，而是逼近不可思議的程度，也因此歐洲對格陵蘭議題的反應，與過往面對川普時截然不同。」
歐洲官員直言：不該因排除動武而鬆懈
川普上周宣布對八個歐洲國家加徵關稅，引發歐洲多國元首強烈回應，也促成密集的私下通話與簡訊往返。部分訊息甚至被川普親自公開，內容都是要求美國以更具建設性的方式，共同處理北極安全問題。
這並沒有阻止川普在21日繼續主張透過談判收購格陵蘭的意圖，儘管絕大多數格陵蘭人反對生活在美國的控制之下。
另一名歐洲官員直言：「不要因為他排除動武選項就過度欣喜，畢竟那本來就是一個荒謬的提議。而他對格陵蘭的敘事根本就是胡扯，必須被直接點名駁斥。」
川普於週三下午與歐洲領袖會面討論格陵蘭問題，他在言談中表示，美國收購這座位於北極與北大西洋之間的巨大島嶼符合歐洲與美國的最佳利益。他說：「只有美國才能保護這片巨大的土地、這塊巨大的冰，開發它，並讓它對歐洲有利、有益歐洲安全。」他還補上一句：「你們可以說好，我們會非常感激；也可以說不，但我們會記住。」
這番話並未消除民主國家領袖日益加深的焦慮感。他們擔心，世界正朝一個陌生且令人不安的方向滑去，遠離數十年相對和平穩定的秩序，回到戰前那個以征服為常態的年代。
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在川普抵達達沃斯前一天發表講話，強調這是一條不歸路。卡尼說：「每天我們都被提醒，我們生活在大國競爭的時代。規則導向的秩序正在消逝。強者為所欲為，弱者只能受苦。」卡尼呼籲民主國家降低對美國的依賴，減少在這屆白宮施壓下的脆弱性，他敦促其他領袖接受新的現實：在他看來，長期的戰後秩序已不復存在。「讓我直白地說：我們正處於一場斷裂之中，而非過渡。」
川普21日則明確回應，顯然注意到卡尼的發言，甚至暗示加拿大的安全仍仰賴美國的防衛科技。他說，加拿大應該心存感激，「加拿大因為美國才能存在」，並點名卡尼，下次發言時要記住這一點。這種隱含威脅，某種程度上反而印證了卡尼的警告。
卡尼警告戰後秩序已瓦解 加拿大已著手分散對美依賴
在白宮即使收回吞併言論後，仍不斷放話提高關稅的背景下，加拿大已開始調整對外經貿布局，強化與包括中國在內的其他國家往來，降低對美國的經濟依賴。
歐洲也可能循著相同方向前進。就在上周，布魯塞爾正式批准與南美洲南方共同市場的自由貿易協定。這項談判多年、遲遲未決的協議，近月來顯得格外迫切，被視為對抗川普保護主義與經濟脅迫的重要防線。
前丹麥總理、前北約秘書長拉斯穆森（Anders Fogh Rasmussen）本周撰文指出，歐洲應重新調整對美關係，從親密盟友轉為更具自我防禦性的姿態，這種姿態應由更強大的軍隊和對等關稅來定義。
他寫道，川普和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中國領導人習近平一樣，只相信權力本身，歐洲必須準備好在同樣的規則下行事。
川普對丹麥的威脅，徹底擊碎一個長久以來的信念：美國在對抗帝國主義擴張的歷史中，從納粹德國到海珊政權，始終站在最前線，捍衛建立在民主價值上的世界秩序。如今，那把長矛，卻轉向自己的盟友。
專家：美國長期軟實力基礎正被侵蝕
曾在歐巴馬政府任職、現為歐洲外交關係協會（The European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研究員的夏皮羅（Jeremy Shapiro）指出，美國在世界舞台上的力量核心，始終來自同盟體系。美國在二戰後確實多次動用硬實力，特別是在自身半球內，但整體外交路線仍以軟實力為主，他說軟實力「成本低得多、脅迫性小得多、更具道德與倫理，且更持久。」
夏皮羅警告，回到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以及一個大國併吞小國的世界，只會讓美國更像俄羅斯與中國，反而在長期削弱自身實力。他直言，「捨棄我們信任的方法而改採普丁的方法，這比犯罪更糟。」他說：「這不只是錯誤，而是愚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