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中東戰火暫歇,伊朗國內並未迎來預期的變革,反倒籠罩在更深層的恐懼之中。儘管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等高層領袖遭擊殺,但伊斯蘭共和國政權在戰後不僅未被削弱,反而透過革命衛隊進一步鞏固統治。許多受訪民眾與人權觀察家擔憂,政權正帶著一種報復性的情緒,可能在停火後將戰爭帶來的憤怒轉向國內,展開更大規模的清算與鎮壓。
英國廣播公司BBC報導,抗議活動來了又去。一場戰爭。接著是一次停火。但伊斯蘭共和國的政權依然屹立不搖。許多伊朗人擔心,在戰爭過後,國家將加大鎮壓力度。無論人們走到哪裡、開車到何處,或何時打開電視,被擊殺領袖與新統治者的面孔都充斥公共空間。
BBC在伊朗境內訪問的人士表示,政權不但沒有削弱,反而更加鞏固,而且正處於報復的情緒中。
化名莎娜(Sana)與迪亞科(Diako)的一對德黑蘭年輕夫妻,屬於受過良好教育的中產階級,希望強硬的宗教統治能走向終結。要講述他們的故事,必須隱去許多可能讓人聯想到其性格與生活的細節。這是因為該政權會利用這類細節,來追蹤那些膽敢自由接受外國媒體採訪的人。
協助BBC採訪的當地記者,與受訪夫妻約在一座公園附近會面,當時許多家庭帶著孩子外出,利用停火期間享受一下稍得喘息的時光。迪亞科仍希望生活能改善。他說:「情況會改變,已經在改變了。」
莎娜聽後笑了。她反問:「改變?現在國家落入革命衛隊手中,一團混亂。」自從美以攻擊伊朗以來,她的情緒也發生轉變。「一開始我不希望發生戰爭……但戰爭進行到一半,只要看到他們鎖定的是那些大人物,每死一個。都讓我感到由衷高興。」
但隨著戰事拖長,莎娜逐漸意識到,就像川普(Donald Trump)政府所認知的一樣,最高領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與其他高層人物的死亡,並未帶來一個更願意妥協的新政權。
「他們還有這麼多人在撐著。我原本想像的事情沒有成真。一切都變得更糟。而我們面對的還是伊斯蘭共和國。我很沮喪他們贏得了這場戰爭。」
伊朗已故最高領袖哈米尼之後,由其子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接任。目前無法判斷伊朗社會對政權的支持程度。親政權的支持者經常獲准走上街頭,大張旗鼓地展示團結;反觀反對派的集會則遭到全面禁止。
BBC記者在伊朗的消息來源接觸了反對派人士、人權律師與獨立記者,普遍感受到一種不安氣氛。反覆出現的憂慮是:一旦戰爭真正結束,國家將進一步強化對內鎮壓。
根據設於華盛頓的人權活動者通訊社(HRANA)統計,在今年1月反政權抗議期間,已有超過53,000人被捕;戰爭爆發後,又有數千人遭拘留。
同時,政治犯的處決數量也創下新高。戰爭期間共有21人被絞刑,為30多年來如此短時間內的最高紀錄。其中9人與1月抗議有關,10人據稱是反對派團體成員,另有2人被控從事間諜活動。
一名化名蘇珊的律師,負責為被拘留者辯護,她表示監獄條件已明顯惡化。她說:「戰前,非人道的手段通常只針對帶頭抗爭、投擲汽油彈或武裝反抗的分子;但在戰爭期間,這種虐待的程度卻顯著加劇。」
她的個人故事顯現衝突如何分裂一些家庭。她的父母公開支持政權,她擔心如果政府被推翻,他們可能會成為目標。當她向反對政權的哥哥表達這種擔憂時,他的回答令人心寒:「既然他們想成為烈士,為什麼要剝奪他們的權利呢?」蘇珊希望戰爭結束,但她確信像她這樣的人將面臨更大壓力,也對被拘留者的命運感到恐懼。她說:「如果戰爭結束,我認為政權很可能把這場戰爭的怒氣發洩在囚犯身上。我們現在只是暫時苟延殘喘。」
人權團體指出,今年已有4人因被控與以色列對外情報機構摩薩德(Mossad)有關而遭處決。
獨立記者同樣擔心,自己會被指控協助美國或以色列。已有多起案件指控民眾向被視為敵對的外國媒體提供資料而遭逮捕。
一名化名阿爾敏(Armin)的記者表示,即使只是報導戰爭也可能遭逮捕,甚至面臨致命後果。他說:「以前我們可能被控政治罪,但現在在戰時環境下,只要報導戰爭,就可能被指控從事間諜活動。」在這個配合政權運作的司法體系中,間諜罪可判處死刑。他補充:「以前我們關心的是有多少人受害,或抗議最終會帶來什麼影響。但現在完全不同。我們只專注在如何活下去,保護自己與家人。」
當家人試圖入睡時,阿爾敏卻輾轉難眠。「我躺在床上,不斷思索未來會怎樣。那種不確定性帶來極大的焦慮。」
反對聲音從街頭消失也就不令人意外了。該政權掌控著生死大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