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選11月6日落幕，川普（Donald Trump）當選美國47屆總統，將在明年1月20日上任。競選過程中，川普提出三大政策目標：減稅、限制移民和提高關稅。其中「提高關稅」，引起了大陸外貿人的警覺。
回顧川普首次執政的2018年，美國政府對中國進口超過500億美元商品加徵了25%關稅，這一舉措被許多大陸外貿人士視為「噩夢」。按川普這次競選宣言，他打算對所有進口美國的商品徵收10%或更高關稅，對中國加徵60%關稅，甚至提議4年內逐步停止從中國進口電子產品、鋼鐵和藥品等商品。因此，在川普贏得大選當晚，中國外貿從業者開始忙碌起來，忙著找出路。
美國大選 中國外貿人士的晴雨表
陸媒《鈦媒體》在其「顯微故事」專欄，發表關於大陸外貿人的真實故事說，川普當選後，做貿易生意的周鼎在他朋友圈留下一句話「你們還好嗎？」不到一小時，朋友圈下方擠滿「外貿人」的訴苦。
周鼎說的「噩夢」是指2018年6月美國政府發佈對華加徵301關稅事件。當時美國突然宣佈，對從中國進口的約1300餘種產品加徵25%關稅，其中對約40億美元商品，自2018年7月6日起實施加徵關稅，同時就約160億美元商品加徵關稅開始徵求公眾意見。
「不誇張地說，為了規避關稅，我們公司連夜開會討論去越南建廠。沒實力建廠的，則選擇繞道墨西哥進入美國；不少行動慢的公司收入銳減，或直接倒閉了」，憶起這件事，周鼎心有餘悸。但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身在境外的外貿人也感到不安。
2018年美國政府宣佈對中國增加關稅後，大量中國企業選擇越南作為中轉站，通過「Made in Vietnam」方式逃避高額關稅，劉勇海的公司也是其中之一。他說，有消息說，川普上台後會對所有國家加收10%到200%不等關稅，越南也在其中，「我擔心越南會被重點關照。」
近幾年，劉勇海公司在越南的工廠迅速發展，從30多人發展到300多人的規模，算上當地投資基建費用，卻仍處於虧損狀態。「如果越南這次被增加高額關稅，公司將直接面臨生存壓力。」
同樣是外貿人的甯寧，關注大選之餘，一邊加緊與美國客戶溝通，一邊催促工人們趕訂單。浙江人甯寧家中做皮包外貿逾15年，目前產品主銷美國，「美國一點風吹草動，對我們來說可能都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甯寧家的業務通常每年10月達高峰，因緊接著感恩節和耶誕節都是美國銷售旺季，接著中國工廠會因過年進入淡季，所以會提前備貨，「但今年情況不同，許多美國客戶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謹慎。」
今年5月22日，美國發佈對陸加徵301關稅4年期複查審核結果，宣佈在原有對華301關稅基礎上，進一步提高進口電動車等產品關稅，並對進入美國的產品申報要求更嚴格，如皮包須申報材質、含量等，甯寧家緊急找了團隊才如期交付產品。更多客戶是觀望，他們不急於下單，想等美國大選揭曉後再決定。這種觀望態度導致今年訂單數量明顯減少，下單客戶數量也下降了。
「現在川普當選，為保護美國本土製造業，加收關稅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不少客戶已在遲疑訂貨了」。甯寧說，有客人甚至表示，可能要關閉企業了。因此甯寧打算抓住川普上任推行新政策前的「空窗期」，趕快將手中訂單交付。她說，現在就是和時間賽跑，訂貨、生產、清關都要時間，萬一耽誤，可能幾年白幹。
加稅板上釘釘 但也有持相反觀點的
「川普上台後，肯定要通貨膨脹，美國人民手中的錢購買力下降了，市場肯定更需要中國物美價廉的產品，或許還有出路」，山東做外貿的胡澤這樣說。但無一例外，在川普當選的當晚，中國外貿人心中都飄蕩著一絲陰霾。「但無論如何，大家都知道這是整個行業的轉捩點」，周鼎說。
雖然「徵收關稅」還未落地，但在川普當選時，也不乏一些外貿人在計畫轉行或提前佈局其他市場，胡豔就是其中之一。2014年從國內大學英語專業畢業後，胡豔進入外貿行業，如今在廣東從事小家電出口生意，主銷美國、歐洲等國家，亞非拉市場占比極小。
「我準備退出的原因，是因這個行業越來越難」，胡豔說。2018年開始，她就有許多美國客戶表示，要求進口非中國地區的產品，建議胡豔的公司去越南設工廠。當時胡豔去越南考察一趟，明顯感覺不適合開廠，「國內廣佛地區的小家電市場已相當成熟，越南則相當八九十年代的中國，除勞動力便宜一些，其他基礎設施、人員素質完全趕不上國內，生產的產品品質也趕不上。」
去年胡豔感覺國內競爭激烈，生產成本高居不下，又和合夥人去越南考察了一趟，發現這些年越來越多工廠轉移到越南後，當地也開始內卷起來，「目前在那邊開廠，成本或許沒那麼低。”」
胡豔解釋，越南產業配套太差，沒大型煉鋼廠和煉化廠，鋼鐵和塑膠等基礎工業製品還依賴從中國進口，因此會產生大量額外成本；除此之外，因越南境內交通建設不完善，運輸成本也比大陸高得多。加上近年許多大陸工廠遷往越南，當地土地成本、人力成本增長，不少公司目標已開始轉向柬埔寨、泰國、印尼等地。「綜合下來，可能越南的生產成本和大陸持平，甚至更高。只有在關稅低情況下，到越南才是划算的。」但考慮如今美國形勢不明朗，胡豔不敢輕舉妄動。
美國市場採美元結算，一般訂貨時付30%訂金，交貨後付剩下70%，中間有一定賬期，可能出現下訂時美元在高位，結算時跌至低位元的狀態。胡豔就曾遇過，客戶在1美元兌換7.1元人民幣時，下了一批價值10萬美元的訂單，結算時匯率跌至7.03元人民幣，這一來一回就少了7000元利潤，「雖然川普上台後，匯率或上漲，但美國客戶要付出的代價高，也不是好事。」
「轉出去，生產成本高，客戶不一定能接受漲價，訂單也不一定穩定；但不轉出去，生意就不給你做，所以這不是多選題，而是單選題」，見證過外貿黃金時代的胡豔，不認為還能等到一個黃金時代，也放棄了繼續堅守行業的想法。
「要開拓新市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留在行業裡選擇觀望的老柳說。老柳在珠三角從事手表行業，早幾年公司就開始提倡不要過分依賴美國市場，開始嘗試發掘其他市場。
其他市場 也存在許多問題
老柳解釋，歐洲市場看似廣袤，但小國眾多，7億多人口分佈在50個國家，各國政策、消費也不同，加上近幾年消費疲軟，實在市場有限、東南亞和非洲市場人口雖多，消費能力有限，進口產品也多是低價產品。至於中東，老柳沉默了片刻，「有時會遇到戰亂，也遇到客戶突然過世的。」且不同國家之間，政策、文化、習俗不同，喜歡的產品也不同。
以手錶為例，老柳說，非裔喜歡金表、勞力士；中東人喜歡顯眼的，商務款金色為主，運動款以紅色、綠色為主；東南亞喜歡10塊錢（人民幣）以內的便宜手錶，1塊錢的手錶也大受歡迎。國內市場就更不用指望了，已卷成麻花了。
根據中信基於模型靜態測算，如果美國對中國商品徵收超過60%的關稅，可能會拖累大陸對美國出口下降16%，整體出口減少2.3%。但在外貿人憂慮前途和命運之際，也有人從中嗅到了商機。
外貿人憂慮之際 也有人嗅到商機
根據越南計畫投資部資料，中國在越南的投資專案已超過4000個，註冊資本總額超過260億美元，在對越投資的144個國家和地區中排名第六。單是去年，，中國企業在越南註冊資本總額就達44.7億美元，在越南外商投資總額中排第四。
「得益於越南招商政策，這兩年有不少公司來越南考察」，2022年外派越南的劉勇海說。已不斷接到大陸朋友詢問想來考察的電話，也發現自己的朋友圈多了許多「考察項目」，甚至每月都發團，「聽到一個玩笑話，說川普上台後，當天國內飛往河內和胡志明市的機票都搶光了。」
「以越南為例，為期一周的考察團費用大約1.6萬元人民幣左右，且不包括往返機票」，他說，除了參觀當地工業園區、安排交流外，大部分行程還安排體驗當地文化，可視為一種高端旅遊項目。因利潤豐厚，不少旅行社開始轉型承接這類考察專案了。且隨著越南市場競爭加劇，越來越多團隊將目光轉向泰國、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及中東地區，這些地區的許多外貿服務公司也躍躍欲試。
「俗話說，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外貿人都是見招拆招的，這中間就有很多門道。」周鼎以應對「301條款」為例為，可找到美國客戶，以「產品只能從中國採購」、「加徵關稅會對申請人或其他美國利益造成嚴重經濟損害」等理由要求豁免。至於怎麼說服對方，怎麼給出文件，就是專業公司做的。
在中東等地的外貿服務公司更是嗅到機會，正大力拓展客戶。「每個國家的政策不同，想要進入新國家，勢必要找新的合作方，對那些新興市場來說，這就是機會」，周鼎解釋，像他這樣的外貿人士就準備去參加東盟、中東的展會，去尋找新的合作方，探索新的機會。
短影音做外貿 或是另一契機
對大陸迷茫的外貿人來說，短影音或許是另一契機。周鼎說，「這次的加收關稅大部分針對的是B端企業（企業用戶商家）」，周鼎說，但對使用TikTok的跨境商家來說，影響並沒那麼大。
「TikTok都是一些低端小商品，這些小商家不在關稅重點徵收範圍內，還有機會；且川普是反對禁止TikTok的，所以這種直郵發貨的商家或許日子好過點。」做外貿想賺錢要看運氣的，周鼎頓了頓，「現在，就是比誰的運氣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