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去年12月16日刊文,將川普(Donald Trump)政府最新公布的《國家安全戰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形容為「美國史上最長的自殺遺書」。文章指出,這份文件淡化對俄羅斯與中國等外部威脅的評估,卻將焦點轉向歐洲自由民主價值,恐導致美國國際影響力與安全能力出現自我削弱。
該文由《大西洋月刊》資深撰稿人艾波鮑姆(Anne Applebaum)撰寫。艾波鮑姆長期關注威權政治、民主倒退與俄羅斯影響力行動,曾就冷戰歷史、極權體制及歐洲政治變遷進行研究與評論。她在文中直言,新版《國家安全戰略》並不是一份戰略文件,而是一封自殺遺書。「如果其中的理念真的用來塑造政策,那麼美國在世界上的影響力將迅速消失,美國自我防衛及保護盟友的能力也會隨之削弱。其後果不僅是政治層面,也將衝擊經濟,並由所有美國人承擔。」
美國安全戰略出現結構性轉向
文章首先點出,川普政府已於今年9月終止國務院全球參與中心與多國合作、共同反制俄羅斯、中國與伊朗網路與資訊戰的協議。該中心前主任魯賓(James Rubin)形容,此舉等同「單方面解除武裝」,象徵美國不再主動對抗外國影響力行動,也不再協助盟友因應相關威脅。
艾波鮑姆指出,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刻意避免點名任何可能對美國構成威脅的國家,也未具體說明美國面臨哪些外部敵對行動。這與2017年首份川普政府《國家安全戰略》形成鮮明對比,當年文件曾明確指出俄羅斯的顛覆行動、中國的經濟與影響力施壓,以及自由與威權體制之間的地緣政治競爭。
在俄羅斯議題上,文章指出,俄羅斯多年來對美國與歐洲發動的網路攻擊、政治干預、破壞行動,以及對烏克蘭的全面侵略,在新版戰略中幾乎未被正面處理。烏克蘭戰爭僅被描述為歐洲的關切事項,而非對美國本身構成的安全挑戰。
台灣議題在新戰略中被淡化
在中國部分,艾波鮑姆指出,新戰略將中國主要定位為貿易競爭者,而非全面性的地緣政治對手。文件對中國的網路戰、資料蒐集行動、基礎設施滲透,以及在非洲與拉丁美洲擴張影響力的作為著墨有限,相關威脅評估明顯降溫。
文章特別指出,台灣議題在新版《國家安全戰略》中被大幅淡化。文件僅含糊提及中國對台灣的潛在威脅,相關表述未延續過往強調美國實力與威懾的語言,而是改以官僚式措辭表示,美國「不支持任何一方單方面改變台灣海峽現狀」。
多個傳統安全議題在文件中缺席
除俄羅斯、中國與台灣外,文章指出,多項現實中的安全議題亦在文件中「消失」,包括北韓、伊朗與伊斯蘭極端主義。即便美軍仍在索馬利亞與敘利亞執行任務並有人員傷亡,相關部署也未在戰略文件中獲得反映。
文章指出,新版《國家安全戰略》隱含一項關鍵前提:美國並不存在明確對手,也不預期將面臨重大衝突。在此假設下,無論是軍方、國務院、中央情報局(CIA),或是聯邦調查局(FBI)的反情報部門,都不再需要為防範外國威脅進行特殊準備。文件也反映這一思路,轉而要求美國國安體系把重心放在邊境控制、自然災害、不公平貿易行為、工作流失與去工業化等內政與經濟相關風險上。
文章指出,芬太尼問題在文件中獲得簡短提及,較為突兀的是,文件同時也列入「宣傳、影響力行動及其他形式的文化顛覆」作為威脅來源,但並未說明究竟是哪些行為者在對美國進行這類操作,也未交代任何具體反制方式。作者指出,這一空白尤其顯得矛盾,因為川普政府已在任內拆解或終止所有原本負責對抗外國影響力行動的相關機構。
艾波鮑姆進一步指出,這份戰略文件或許根本不是為真正負責國家安全的專業官僚體系所寫。她認為,其主要受眾更像是一個高度意識形態化的國內政治圈層,包括白宮內部。文件重複納入宣稱川普已「結束多場戰爭」的說法,作者形容,這類主張的荒誕程度,並不亞於川普曾提及的「國際足總和平獎」。
戰略矛頭轉向歐洲自由民主價值
文章同時指出,新戰略刻意貶抑過去所有美國外交政策路線,顯然也包括第一屆川普政府自身的戰略判斷,彷彿只有現任政府、在這位接近80歲的總統領導下,才能真正理解世界局勢。
在未點名任何實際國家威脅的情況下,文章指出,新戰略卻將火力集中於一種「敵對意識形態」。作者認為,這並非中國共產主義、俄羅斯專制或伊斯蘭極端主義,而是歐洲的自由民主價值體系,包括透明、究責、公民權利與法治。
艾波鮑姆指出,這正是該激進派系真正恐懼的對象,也與MAGA陣營在國內敵視的群體高度重疊。這些人反對將美國重新定義為白人族裔國家,反對侵蝕民主制度,並在川普的朋友、家人與科技盟友試圖將美國外交政策導向私利時提出質疑。
文章進一步指出,歐洲與美國的自由民主對這一政治計畫構成如此重大的威脅,以致MAGA意識形態者似乎正計劃加以破壞。文件宣稱,美國不會干預世界其他國家的內政,「僅尋求與各國建立良好且和平的商業關係,不會強加民主或其他社會變革」,但作者指出,歐洲是明顯例外。
文章引述文件內容指出,美國政策目標之一是「協助歐洲糾正其當前的發展軌跡」,這種表述被作者解讀為,美國可能將對歐洲內部政治與價值走向進行實質介入。
根據《Defense One》先前報導,新戰略草案甚至曾主張,美國應支持匈牙利、波蘭、義大利與奧地利的非自由派勢力,促使其退出歐盟。艾波鮑姆警告,這將削弱歐洲整體安全架構,並降低其對抗俄羅斯混合戰與中國經濟壓力的能力。
文章指出,新版《國家安全戰略》中對歐洲的敵意,建立在一連串錯誤認知之上,甚至帶有投射心理。文件宣稱,部分北約成員國可能「很快成為非歐洲裔佔多數的國家」,被解讀為暗指法國、德國等國因移民增加而將成為非白人佔多數的社會。作者指出,若比較人口趨勢,更有可能出現「少數族群佔多數」局面的,其實是美國,而非歐洲。
文件對歐洲的錯誤認知
文章同時指出,安全戰略文件還以罕見措辭聲稱歐洲正面臨「文明抹除」的危機。這類語言即便在歐洲極右派政黨中也並不常見。瑞典前總理兼外交部長畢爾特(Carl Bildt)形容這種說法「比極右派還要更右」。作者並指出,在健康、幸福與生活水準等多項國際指標上,歐洲國家長期排名高於美國,歐洲民眾平均壽命較長、無家可歸比例較低,也較不容易死於大規模槍擊事件。
艾波鮑姆據此指出,文件作者對歐洲的理解極為有限,或根本無意理解歐洲現實,而是以幻想取代實際風險評估。她指出,這套論述無視真實威脅,卻憑空捏造敵人,其資訊來源更像是陰謀論網站與X平台上的零散帳號。作者質疑,若依此邏輯制定政策,美國是否將停止與合作數十年的盟友協同作戰,或讓執法與情報單位放棄追查俄羅斯與中國間諜活動。
文章提到,就在本月稍早,美國司法部才宣布對兩個獲俄羅斯國家支持的網路犯罪集團採取行動,這些集團曾鎖定美國工業基礎設施發動攻擊。但作者反諷指出,若真正的敵人被界定為歐洲的「文明抹除」,那麼這類行動恐被視為次要問題,資源反而可能轉向應付英國工黨或德國基民盟(CDU)等歐洲主流政黨。
陰謀論思維已對政策造成實質影響
文章進一步指出,這類陰謀式思維並非僅止於文件層面,而已對實際政策造成破壞。作者舉例指出,馬斯克(Elon Musk)在X平台上接觸到關於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的失實說法後,迅速且草率地推動該機構解體,可能導致數萬甚至數十萬人因此喪命。
在國務院內部,公共外交次卿畢提(Darren Beattie)亦多次毫無證據宣稱全球參與中心審查美國人言論。作者指出,這一說法同樣源自網路陰謀論,但卻被反覆當成事實引用,最終導致該機構遭拆解、國際合作談判中止,並引發內部清查行動。
建立在幻想之上的安全觀恐危及美國
文章最後指出,美國過去曾多次因誤判對手而付出高昂代價。2003年,美國決策圈普遍相信伊拉克前總統海珊(Saddam Hussein)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冷戰期間,也曾高估蘇聯的實力與穩定性。艾波鮑姆認為,當前的特殊之處在於,美國部分外交政策論述者正將國內政治執念直接投射到國際舞台,進而誤判誰才是真正可能在未來挑戰、威脅甚至傷害美國的行為者。她警告:「這個幻想世界,正危及我們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