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指南大轉向？一場遲來反思背後的歷史與利益之爭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您是否曾懷疑，奉行多年的「少油低脂、多吃穀物」金律，可能從根源上就受到了商業利益的深刻影響？2026年1月7日，美國官方發布了《美國人飲食指南2025–2030年》，以其「吃真正的食物」這一核心主張，正式撼動了這條被視為圭臬近五十年的健康準則。這份指南被描述為一場「歷史性重置」，其最引人注目的視覺顛覆在於將傳統的「飲食金字塔」徹底翻轉，讓蛋白質與健康脂肪佔據頂端，並明確向添加糖與超加工食品宣戰。
然而，這場意圖鮮明的變革自發布之日起便陷入巨大爭議。支持者讚揚其回歸食物本質的哲學；批評者則質疑其科學依據的嚴謹性，並憂心其制定過程可能受到產業與政治的左右。這場圍繞最新官方建議的激烈交鋒，恰恰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視角，讓我們得以深入審視：塑造並維護了過去半世紀主流飲食觀念的，究竟是純粹的科學，還是科學、商業與政策之間複雜博弈的結果？
神話的鑄就：被策劃的科學與有缺陷的範式
現行低脂飲食範式的建立，並非純粹科學演進的結果，而與特定的歷史背景和產業影響交織在一起。1970年代，美國面臨穀物過剩的壓力，1980年首版《美國人飲食指南》中「每日6至11份穀物」的突出建議，被不少批評者視為解決農業庫存的產物，為加工食品產業的興起鋪平了道路。
更關鍵的影響發生在科學論述層面。2016年發表在《美國醫學會期刊：內科學》的一篇歷史分析論文揭露，糖業研究基金會（SRF）早在1965年便秘密資助了哈佛大學的科學家。這項資助旨在撰寫一篇文獻回顧，其最終成果於1967年發表在權威的《新英格蘭醫學期刊》上，成功將公眾與學界對冠心病的關注引向「飽和脂肪」，同時淡化了糖的潛在風險，且當時並未披露資金來源。這被視為產業力量塑造公共衛生敘事的經典案例。
與此同時，安塞爾．基斯（Ancel Keys）著名的「七國研究」為低脂假說提供了關鍵學術背書，但其方法論長期受學界批評，指其數據選取可能具有選擇性，忽略了如法國等飽和脂肪攝取量高但冠心病率較低的反例。然而，這套簡明易懂的「脂肪有害論」迅速被媒體和政策制定者採納，形成了持續數十年的飲食教條。
被忽視的證據與失控的公共健康
如果主流的低脂高碳水飲食建議是有效的，那麼隨著它的推廣，代謝性疾病的發病率理應得到控制。然而，現實數據描繪了一幅相反的圖景。以美國為例，自1980年代該飲食模式被大力推廣以來，肥胖與糖尿病人口呈現驚人成長。根據國際糖尿病聯盟2025年發布的最新數據，全球糖尿病（20至79歲成人）患病人數在2024年已達約5.89億，並預測到2050年可能增至8.53億，這構成了巨大的公共衛生挑戰。
更值得深思的是，一些與主流教條相悖的早期科學證據曾被長期忽略。例如，始於1968年的「明尼蘇達冠狀動脈實驗」，其完整數據在塵封近半世紀後，於2016年被重新分析並發表在《英國醫學期刊》。這項再分析發現，雖然採用低飽和脂肪、高植物油飲食的實驗組血清膽固醇顯著降低，但並未延長壽命；數據模型甚至顯示，膽固醇每降低30 mg/dL，死亡風險可能增加22%。這項原本可能動搖範式的發現，在當年並未得到應有的重視與討論。
誰是這場飲食神話的贏家？
當一種公共衛生建議與群體健康結果背道而馳卻能長期主導時，審視其背後的受益者就至關重要。一條清晰的利益鏈條隨之浮現：
1. 農業與食品加工業：以玉米為例，美國政府的農業補貼與價格支持政策，促成了以高果糖玉米糖漿為代表的廉價工業甜味劑的普及，這成為無數包裝食品和含糖飲料的基礎成分，極大降低了加工食品的成本。
2. 食品與飲料巨頭：大型企業通過資助科研來影響論述。一項2016年發表在《公共衛生營養學期刊》上的系統性回顧指出，由飲料行業資助的研究，得出對含糖飲料不利結論的可能性，僅為獨立研究的五分之一。這顯示了資金來源對研究結論可能產生的系統性偏誤。
3. 製藥產業：圍繞著「高膽固醇」與「高血糖」這兩大由主流飲食催生的健康問題，形成了規模龐大的藥物市場。降膽固醇的他汀類藥物常年位居全球最暢銷藥物行列，而用於治療第二型糖尿病的各類藥物，其市場規模隨著患者數量的爆炸性成長而急遽擴張。
這種由產業資金介入科學研究，進而影響政策與消費選擇，最終鞏固市場利潤的循環，被一些學者稱為 「製造懷疑」或「議題操控」的產業策略。其核心不在於提出完美無瑕的科學，而在於塑造對自身有利的討論框架和公眾認知。
未來的方向：從「吃什麼」回歸到「食物是什麼」
當前關於飲食指南應徹底改革的呼聲，正是對上述歷史與利益結構的一次回應。其倡導的核心原則，對普通人而言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
首要原則是培養資訊的批判性思維。對於與大型食品飲料企業或相關行業團體有密切資金關聯的「健康研究」與宣傳，應保持審慎。其次，在科學認知上，應超越「脂肪vs.碳水化合物」的簡單對立，理解過度攝取添加糖與精製碳水化合物是驅動胰島素阻抗與慢性發炎的核心因素，這遠比攝取天然脂肪對現代代謝疾病的影響更為直接和嚴重。
在個人實踐層面，這意味著將飲食重心從計算卡路里和恐懼脂肪，轉向追求食物的本質品質。具體而言，應優先選擇營養密集的原型食物，如優質蛋白質、健康脂肪與多樣化的蔬菜，並有意識地嚴格限制添加糖與超加工食品的攝入。這種飲食模式的轉變，有助於從根源上穩定血糖、改善代謝健康。
結語：在複雜世界中重掌飲食自主權
回顧過去半個世紀的飲食觀念演變，可以清晰地看到，科學共識的形成從來不是在一片純粹的學術真空中進行。它不可避免地受到時代經濟背景、產業游說力量以及政策選擇的複雜影響。最終，這導致了公共衛生目標與商業利益在某些歷史時刻的嚴重錯位。
因此，未來的飲食指南若想真正服務於公眾健康，就必須進行一場深刻的「去工業化」重置，其核心使命在於引導人們擺脫對工業化食品系統的過度依賴，重新與真實、完整的食物建立連結。對每個人而言，真正的健康自主權，始於認識到：我們的餐盤不應被簡化為營養素的數字遊戲，更不應成為他人利益的延伸戰場。在資訊紛雜的世界裡，回歸食物的本真，聆聽身體的訊號，是我們所能擁有的最穩健的指南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