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自由撰稿人/禾安
2026年開年，一部大陸這些年鮮有的歷史正劇突然火了起來。在台灣媒體報導上，它因為聚焦五代十國的亂世，尤其最後結局落在吳越國的納土歸宋，被認為是寓意「和平統一」。
我也是最初被這樣的宣推吸引，於是打開了第一集。結果發現如果只是單純帶著這樣單一的視角去解讀這部劇實在過於淺薄——我反而會真誠且熱情的向很多台灣朋友推薦這一部劇，不是因為它是在映照兩岸形勢（其實完全是兩碼事），而是它用平民的視角在看待那段鮮有影視作品敢於呈現的那段歷史，並穿透時代在描繪會打動凡人的亂世裡的理想主義。
而這部劇的核心，也不是在稱頌吳越國最後一任國王錢弘俶願意對趙匡胤俯首稱臣的納土歸宋，它的靈魂其實是亂世裡那個五朝宰相馮道。
馮道——正史裡的奸臣 亂世的「好人」
先說《太平年》裡的馮道，片頭裡有一幕是他一身紫衣，立於汴梁城明德門頭上，俯瞰下去是城下芸芸眾生。這場戲，是驕橫的張彥澤以契丹詔命要硬闖入汴梁城。馮道開啟了一場文臣守國門的抵抗。他搬出元旦才開門”只有天子車架才能進入的舊禮，並利用契丹王和他的關係，用最慫的姿態，四兩撥千斤斷了張彥澤想要進城擒拿後晉石重貴的想法。
歷史上馮道生於唐末亂世，他先後服務過後唐的李存勖、在李存勖被叛變的李嗣源所殺後，馮道又做了他的宰相；在李嗣源的養子李從珂篡位後，又欣然成為李從珂的左膀右臂；兩年後，河東節度使石敬瑭在契丹幫助下滅了後唐，建立後晉，馮道又繼續是後晉重臣首輔，並在此後的後漢、後周兩朝都是帝王的重要智囊，更不要提他還短暫的向打進中原的契丹國王耶律德光稱臣。
後世常說馮道“無氣節風骨”。一是“不臣”，電視劇裡的一個細節是石敬瑭命不久矣，臨終前將一歲大的兒子託付給馮道。結果馮道轉身把孩子直接抱回了府邸，轉手通知石敬瑭的侄子也是養子的石重貴繼位。
另一個細節是不義，在後晉和契丹鬧翻，耶律德光大舉進攻中原之際，馮道曾奉命出使契丹。但他不僅沒當戰狼維護後晉的顏面痛斥契丹，反而是當耶律德光開口問他說：如今亂世，天下百姓怎麼才能救得？，他認真的拍起契丹的馬屁：今日之亂世， 就算是佛祖來了也沒救，但是您這樣的真天子來了可以救民於水火。
電視劇裡對馮道這兩個為後世所不齒的細節都進行了重新的演繹，石敬瑭臨終托孤，馮道卻沒打算做諸葛亮，他抱起小皇帝直接找到手握兵權的武將說：立一個孩子當皇帝，全城的人都得陪著賭命”；而馮道和契丹王耶律德光的對話被改到了契丹人大舉進入汴梁城，後晉叛將張彥澤已經開啟了一輪燒殺搶掠後，馮道輕飄飄的在城頭向耶律德光的吹完了彩虹屁，被架在高位的耶律德光只好殺了盟友張彥澤，並下令約束契丹軍隊軍紀不得屠城，開倉放糧賑濟災民。
兩次個細節刻畫了馮道這個亂世裡的“務實主義，比起皇權，比起個人的名譽，他更在乎的是這個時代下普通人的命運——能活，有口飯吃，不用顛沛流離，妻離子散。我不忠君，不重義，八面玲瓏沒臉沒皮，但，我忠的是這亂世每個普通而鮮活的生命。
馮道73歲善終，他在死後被後周的柴榮追封王爵。在電視劇的前半段面對石敬瑭、契丹國王、後漢的劉知遠，馮道多數時間半閉著眼，沉默不語。讓他唯一慷慨激昂陳詞進諫的是後周的柴榮。可能這位英年早逝的君主，是他在亂世唯一遇到的明君，也是從柴榮身上看到了一絲太平的希望。
他死後留下一句話：“甯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電視劇裡，他下葬那日，汴梁城站滿隨行的百姓，漫天紙錢像雪花一樣落在他曾經站著面對這的後唐、後晉、契丹、後漢、後周的汴梁城門上。
但行好事 不問前程的菩薩宰相
傳統儒學薰陶下，正史的史官都對馮道恨的牙癢，比如新五代史的作者歐陽修罵馮道“無廉恥”，司馬光在《資治通鑒》裡說馮道是“奸臣之尤”。後世的大儒裡，王安石肯說一句馮道是“菩薩宰相”，蘇東坡說他是“菩薩再來人”。算是肯定了馮道在亂世中盡力去穩定民生，恢復經濟的努力，但又不願為馮道“不忠不義”翻案。
面對契丹強敵，馮道的做法和自己主子繼承石敬瑭皇位的石重貴完全不同。有氣節的石重貴當上後晉皇帝，立刻發函給契丹，推翻自己前任認契丹作父的決定，霸氣的說稱孫不稱臣——你可以侮辱我個人，但是不能侮辱我們後晉。
這一舉措的結果是引得契丹直接揮師南下，一路屠戮到汴梁城，血洗中原。偏偏這位鐵骨錚錚的石重貴打嘴炮一流，打仗和治天下卻是真的不行，看不清大勢，也沒掂量明白自己斤兩，非要拼一口氣來證明“氣節風骨”，最後的結局是率百官出城，退位受封“負義候”，行屈辱的“牽羊禮”迎接契丹入城。
馮道的有首詩叫《天道》：窮達皆由命，何勞發歎聲。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請君觀此理，天道甚分明。
這位知道但行好事的亂世宰相，之所以“不問前程”，是因為在亂世中作為手無寸鐵也無兵馬的書生，要面對是幾十年藩鎮割據的戰亂，人命如草芥，普通百姓可以用來當“軍糧”的五代十國。而他說“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是堅信歷史帶著大的慈悲，再亂的世道終會過去。
電視劇裡一段契丹攻入汴梁前，馮道和守城的趙匡胤之間的對話。當趙匡胤悲觀的看到兵敗就在眼前，國破家亡而沮喪時，馮道說了這麼一段話：老夫這一輩，長於亂世，生於亂世，武，不能定禍亂，文不能致太平，所行所為大多是無用的。但有用的，無用的終歸有人要去做，能不能做成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看五代十國史，若代入帝王將相的視角，你總會失去這樣的悲憫，善惡忠奸似乎有涇渭分明的一道紅線，所謂的義，一定是大敵當前寧死不屈，慷慨赴死，激昂陳詞，這是史書裡都喜歡的“英雄”，做的多是“有用”之事；然若代入平民視角，當身處亂世之中，你又是一個一文不名，任人宰割的平頭百姓，你是更願意這世上多一些“但行好事”的馮道，還是多一些”鐵骨錚錚”的石重貴？你是希望多一些“嘴炮一時爽”的“有用”，還是退一步救一方蒼生”的“無用？
馮道的角色由大陸知名的京劇演員董勇扮演。而在上一部轟動兩岸的電視劇《繁花》裡，他是精明又有些俠義的浙江商人范老闆。在《太平年》裡他演活了這位“五朝元老”。他在受訪時說自己看完劇本就決定“非馮道不演”。而他的形象又同歷史上馮道的乾瘦有些差別。《太平年》裡的馮道，看起來頗有“佛”像，算是用影視的方式給了這位元“菩薩宰相”後世的公道。
因為《太平年》想說給每個人的，是史書上有過太多的英勇大無畏，有的“有用”，但有的“沒用”；但現實的世道，可能需要更多看似“無用”，為太平，為生計，為好好活著去甘願做“無用”的人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