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遭美以聯手擊殺，事後英國《金融時報》披露了整個行動的技術細節，令人咋舌。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長期駭入德黑蘭幾乎全城的交通監視器，再以人工智慧演算法將海量影像轉化為可用情資，精準掌握哈米尼的行蹤規律、隨扈住址與換班時間表。這些原本被伊朗政府用來監控自己人民的攝影機，最後竟成為終結最高領袖生命的利器。弔詭之處不僅於此，美國中央情報局據稱同時提供了來自內部線人的實體情報，讓數位監控與人肉情資相互印證，完成了這場跨越兩個國家、橫跨多個情報機構的獵殺行動。
這件事讓人想起更早之前發生在黎巴嫩的那場震驚世界的爆炸案，2024年9月，數千部真主黨成員隨身攜帶的呼叫器幾乎在同一時刻爆炸，造成數十人死亡、數千人輕重傷。以色列透過一系列空殼公司，先讓真主黨相信這批設備值得採購，再在設備出口前將炸藥植入其中。伊朗大使也在這場爆炸中受傷，整個中東陷入恐慌。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那就是現代情報與軍事行動正以我們幾乎無法想像的方式，深入滲透日常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呼叫器爆炸案中，以色列動用的手法令整個情報界重新思考「供應鏈」這個詞的含義。傳統上我們談供應鏈，是指工廠生產、倉儲物流、零售通路這一套商業流程。而在這次行動裡，供應鏈本身成了武器投送的管道。以色列不需要空襲，不需要特種部隊潛入，只需要在產品離開製造端之前，悄悄改動硬體內容，等待引爆的那一刻。台灣的金阿波羅公司因此意外捲入國際輿論漩渦，儘管台灣當局事後澄清該批設備出口後才遭改裝，但整個事件暴露了一個根本性的脆弱點，那就是全球化的電子零組件供應鏈，在國家級情報行動面前幾乎毫無防線可言。
同樣的邏輯，也出現在以色列入侵伊朗祈禱應用程式「BadeSaba」的事件裡。就在美以對德黑蘭發動飛彈攻擊後不久，這款擁有超過五百萬次下載量的穆斯林禱告應用程式，突然向用戶推送了一系列政治宣傳訊息，呼籲伊朗人民推翻政府。以色列選擇這款應用程式，一方面是因為它在伊朗境內廣泛流通，另一方面則是它的資安防護顯然薄弱，容易入侵。美國前國土安全部新興科技政策主任尼古拉斯·里斯點出了這類行動的核心邏輯，那就是相較於攻擊雲端服務，入侵個別應用程式難度更低，而且可以一次觸及大規模用戶群體，而非逐一蒐集電話號碼。
這樣的做法固然在技術層面顯示出極高的執行效率，卻也引發了一個嚴肅的倫理爭議。當一個人只是在用手機祈禱，卻突然收到外國軍事力量的政治宣傳訊息，那侵犯的不只是個人隱私，更是某種更基本的精神空間。美國國防部前資深政策分析師韋斯·布萊恩特直接指出，這類行動的戰略效益值得商榷，它能達到的最好效果也許只是「展示力量」，但代價是讓大量無辜平民感受到被恐嚇和侵犯，尤其是在宗教活動這種私密情境下，這種侵入感會更強烈，甚至可能激起反效果，讓原本搖擺的伊朗民眾更加憤怒，而非被說服。
這一切的發展，對台灣而言並不只是遠方的新聞。台灣的科技產業深度嵌入全球供應鏈，包含各種通訊設備、半導體元件與消費性電子產品。黎巴嫩呼叫器案雖然事後判斷出自以色列改裝，但台灣廠商因商標授權問題而被捲入調查，本身就是一個警示。在一個國家安全與商業利益愈來愈難以切割的時代，科技廠商對自己產品流向何處、如何被使用，恐怕不能再以「我只負責製造」的態度應對。這不是要廠商為政治行動負責，而是呼籲整個產業生態系統對供應鏈安全與終端使用條件有更高度的警覺。
這場由軟體、硬體與人工智慧共同構成的新型戰爭，將繼續以我們無法完全預見的方式演化。當武器可以藏在呼叫器裡，可以隱身在祈禱應用程式的推送通知中，可以寄身於監視攝影機的影像資料流裡，戰場的邊界就徹底消失了。在這樣的現實面前，不論是各國政府、科技產業，還是每一個使用手機的普通人，都必須重新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在這個時代，什麼叫做安全，什麼又叫做戰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