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官方5日宣布今年國內生產毛額(GDP)成長目標設定為4.5%至5%。對此,中華經濟研究院第一所所長劉孟俊分析,這一目標不僅是近30多年來相對保守的設定,也反映中國經濟正處於新舊發展動能交替的關鍵階段,但短期內恐面臨「舊動能逐漸熄火、新動能尚未完全接棒」的過渡期風險。在此背景下,可能同時遭遇「信用失靈、房地產深度下跌、外部風險」三大威脅,一旦相互疊加,恐形成負向循環,對經濟增長構成更大壓力。
劉孟俊今天出席由政大國關中心主辦的「解析2026年中共全國兩會」座談會,他指出,北京將2026年GDP增長目標設定在4.5%至5%區間是政策層面對經濟環境的務實評估,相較於過去追求高速成長,官方目前更傾向於在防範金融風險與推動結構轉型之間取得平衡,並為未來中長期發展預留政策空間。
刺激經濟政策轉向結構調整 未來更依賴科技創新、內需消費
2026年是「十五五規劃」的開局之年,劉孟俊分析,北京的政策重心正從短期刺激經濟逐步轉向中長期結構調整,整體政策基調從過去「以進促穩」的強刺激模式,逐漸轉為強調「提質增效」,亦即不再依賴大規模刺激,而是透過盤活既有資源、提高經濟效率與推動高品質發展,為未來五年的經濟轉型奠定基礎。
在地方層面,各省市對2026年的經濟增長目標也呈現出更務實的設定,31個省級行政區多將成長目標區間設定在4.5%至5.5%之間,部分經濟大省如江蘇、山東與廣東仍被賦予「勇挑大樑」的角色,需要維持5%以上的增長;但在化解債務壓力較大的地區,如天津等地,則採取相對保守的目標設定。同時,多個地方政府也強調落實財政紀律,提出壓減「三公經費」、會議費以及非急迫性支出,將更多資源轉向民生與經濟發展領域。
劉孟俊指出,中國經濟目前正進入深層結構轉型階段,整體特徵是經濟增速放緩,但結構調整的力度加大。這一轉型主要體現在五個層面:首先,在成長引擎方面,過去以房地產為核心的模式逐漸退場,未來將更多依賴科技創新與高端製造;其次,在需求結構上,經濟重心從過去的投資驅動轉向消費與內需。
第三,在政策工具方面,政府逐步減少依賴基礎建設刺激,而是轉向以產業政策推動科技與新興產業;第四,在宏觀調控邏輯上,由過去的擴張式刺激轉向更重視風險管理;第五,在國際角色方面,中國也從過去全球化紅利的主要受益者,逐步轉變為地緣政治競爭的重要參與者。
大陸2026年最大的威脅:信用失靈、房地產深度下跌、外部「卡脖子」風險
不過,在經濟轉型過程中,中國也將面臨三項關鍵風險。劉孟俊指出,2026年最大的威脅在於「信用失靈、房地產深度下跌以及外部封鎖」若三者同時出現,一旦三者形成連鎖效應,經濟可能陷入負向循環。
其中,「信用失靈」指的是即使大陸央行採取寬鬆貨幣政策,資金仍難以有效流入企業與市場,導致信用擴張停滯,整體流動性逐漸枯竭,若企業與金融機構風險偏好持續下降,將使貨幣政策傳導效果減弱,進一步壓抑投資與經濟活動。
第二個風險來自房地產市場,若房價持續長期緩慢下跌,房地產作為抵押資產的價值將逐步縮水,銀行可能因此收緊貸款或提前抽貸,使金融體系承受更大壓力,房地產長期以來在中國經濟體系中扮演關鍵角色,一旦持續下行,對地方財政、銀行資產負債表與相關產業鏈都可能產生連鎖衝擊。
第三個風險則來自外部環境,若美中科技競爭與供應鏈脫鉤持續升溫,一旦關鍵設備、核心技術或高端晶片供應受到限制,將可能影響中國產業升級與技術發展進程,進一步拖累經濟成長動能。
劉孟俊指出,在上述因素交織之下,中國經濟正面臨所謂「新舊動能轉換的真空期」,由於過去二十年中國高度依賴「房地產加大型基建」所帶動的投資模式,但這一發展模式如今已難以持續,雖然北京積極推動人工智慧、量子科技、半導體等「新質生產力」,「但這些產業從投資到產出通常需要3至5年的時間才能產生顯著經濟效益,而目前整體產業規模仍然有限」。
換言之,舊動能的衰退往往是即時發生,而新動能的成長則具有時間遞延效應,兩者之間的非對稱接力,容易導致過渡期出現經濟摩擦與增速放緩。尤其房地產及其上下游產業規模仍然龐大,新興產業短期內難以完全填補其留下的缺口,這也使得經濟轉型過程面臨一定壓力。
從產業結構來看,未來經濟分化趨勢可能更加明顯。劉孟俊認為,科技創新、新能源與高端製造等「新質生產力」相關產業,預料將持續受政策扶持並保持較高成長;相對而言,房地產鏈條、傳統基建以及高槓桿企業則可能持續承壓。他指出,對投資與產業布局而言,未來的核心邏輯將更加偏重政策導向與中期成長潛力,同時需要控制信用風險。
大陸恐面臨「科技內捲」 產能對外傾銷加劇新一輪貿易摩擦
此外,新興產業快速發展也可能帶來新的問題。劉孟俊警告,各地政府競相布局人工智慧與算力基礎設施,若缺乏協調機制,可能出現投資過熱與重複建設的情況,形成所謂「科技內捲」。若新增產能無法被國內市場充分消化,甚至可能出現對外傾銷的風險,進而加劇國際貿易摩擦。
在宏觀政策方面,北京預計採取「積極財政加適度寬鬆貨幣」的政策組合。劉孟俊提到,財政方面赤字率預計按約4%安排,整體赤字規模約為5.89兆元(人民幣,下同)重點在於強化支出結構,而非單純擴張總量。政策工具包括每年約1.3兆元的超長期特別國債,以及約4.4兆元的地方政府專項債,用於支持重大戰略項目建設與地方債務置換。
貨幣政策方面,北京仍維持「適度寬鬆」的政策基調。劉孟俊認為,重點已從單純增加流動性轉向促進物價合理回升與改善經濟循環。市場普遍預期,2026年中國可能出現1至2次降準或降息,同時引導金融機構加大對科技創新與中小企業的結構性信貸支持。
在債務管理方面,中國也正在重塑債券發行與風險管理架構。劉孟俊提到,透過地方政府專項債、超長期特別國債以及補充銀行資本的特別國債等多元工具,北京試圖在高債務水平下維持整體風險可控,如今的政策核心是透過將部分隱性債務「由暗轉明」,並進行精細化分拆與管理,以改善整體資產負債表。
北京未來政策重點:發展服務型消費、銀髮經濟
劉孟俊指出,在擴大內需方面,北京也將持續推動消費升級政策。未來政策重點包括發展服務型消費,如文化旅遊、體育賽事與演藝經濟,以及因應人口老齡化而興起的「銀髮經濟」。同時,「以舊換新」政策也將持續擴大,涵蓋汽車、家電與智慧產品等領域,以刺激居民消費需求。
陸經濟面臨「高基期」與「關稅壁壘」外部壓力 未來出口難再維持高速表現
對於2026年整體經濟走勢,劉孟俊指出,若下半年生產者價格指數(PPI)能夠由負轉正,將有助於改善企業「價格—成本」剪刀差,進一步推動工業企業利潤與現金流修復。整體而言,2026年中國經濟可能呈現「在波動中尋求質的提升」的發展態勢,而非單純依靠規模擴張來推動成長。
不過,他也提醒,今年中國經濟仍將同時面臨「高基期」與「關稅壁壘」兩項外部壓力。去年中國貿易順差突破1兆美元,顯示在電子產品、機械設備與新能源產業方面仍具競爭優勢,但在國際貿易摩擦升溫的情況下,未來出口成長幅度恐難再維持過去的高速表現,與其他經濟體之間的經貿摩擦也可能進一步增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