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美國NBC新聞最近公布了一份讓科技業界頗為難堪的民調，調查訪問了一千名登記選民，詢問他們對各種人物與議題的觀感，結果人工智慧的淨好感度竟然高達負二十分，比聯邦移民執法局、前副總統賀錦麗、共和黨都還要低。這份民調的諷刺意味濃厚，因為就在同一個時間點，OpenAI剛發布了最新一代的GPT模型，科技公司們正忙著與美國國防部洽談合作，矽谷的AI投資額以千億美元計。
先從數字看起。只有百分之二十六的美國人說他們對AI抱持正面態度，百分之四十六明確表示反感，其餘的人則仍在觀望。另一份皮尤研究中心的調查也顯示，超過半數的美國成年人對AI取代工作感到「極度」或「非常」擔憂，遠高於AI專家群體的擔憂程度。民眾的恐懼並非憑空而來，而是建立在一個個具體的現實之上。2025年，美國約有五萬五千個裁員案例被企業明確歸因於AI，其中包括亞馬遜削減一萬四千個企業職位和Block裁減四千人，理由全是「AI讓組織得以更精簡」。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喬治艾娃在達沃斯論壇上說：「AI正在像海嘯一樣衝擊勞動市場，而大多數國家和企業都還沒有準備好。」這句話或許正是許多普通美國人的心聲。他們不是不了解AI，事實上NBC的同份民調顯示，有百分之五十六的受訪者表示在過去兩個月內使用過AI工具。他們用，但他們不信任，這才是問題所在。
科技產業常有一種近似傳教士的熱情，相信只要產品夠好，人民自然會擁抱它。但歷史一再告訴我們，技術的好壞不是信任的唯一基礎。蒸汽機帶來了工業革命，也帶來了盧德運動；網際網路重塑了世界，也催生了假新聞與個資危機。每一次科技浪潮，公眾的信任都不是自動送上門的，而是需要爭取的。
AI面對的挑戰在於，它幾乎在所有領域同時引爆了爭議。在創作界，2023年好萊塢編劇與演員的大罷工，起因之一正是對AI取代人類創作的恐懼；在醫療界，護士們走上街頭，抗議醫院引入未經充分驗證的AI系統；在教育界，老師們感到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一個人人都能請AI代勞作業的世界。
更讓人擔心的，是AI強化了詐騙產業的能力。美國消費者聯盟的報告指出，網路釣魚與詐騙投訴在一年內飆升逾八成五，平均損失金額從一千美元翻倍至兩千零六十美元，背後都有AI工具在推波助瀾，讓詐騙電話能仿冒聲音、讓詐騙郵件能量身訂做。聯邦貿易委員會估計，美國人在2024年因詐騙損失的金額超過一百二十億美元。
問題出在科技公司與政策制定者的傲慢，川普政府撤銷了拜登時代對AI的監管框架，美國國會迄今未能通過任何全面性的AI法規，企業在競相投入AI建設的同時，卻鮮少花力氣向社會大眾說清楚這一切對他們意味著什麼。Anthropic執行長達里奧·阿莫戴在接受訪問時曾坦言，如果AI發展的最壞情境成真，解方「將涉及向像我這樣的人課稅，也許特別針對AI公司」。這種罕見的坦率，正是科技界長期缺乏的態度。
NBC民調中還有一個細節耐人尋味，對AI最不友善的族群，是十八至三十四歲的年輕選民，淨好感度低至負四十四分，以及五十歲以下的女性，負四十一分。這兩個族群，恰好是勞動市場上最容易被AI首先取代的入門級白領工作者。他們用AI、但他們怕AI，因為他們看得最清楚，自己正站在浪頭的前緣。
科技的進步無法也不該被阻擋，但信任不會憑空生長。除非企業和機構能夠回應公眾對可信度、隱私與社會責任的基本疑慮，否則人們將長期處於「使用AI，卻又暗自質疑自己是否該用」的矛盾之中。
AI的民心之戰，科技業正在輸。而要贏回這場仗，靠的不是更多的發布會、更好的benchmark分數，而是真實的對話、透明的治理，以及對那些站在浪頭前緣的人，多一點誠實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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