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2月28日，代號「史詩之怒」的軍事行動揭開序幕，美以聯軍的精準打擊展現了當代戰爭的駭人威力，造成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及多位革命衛隊高階指揮官身亡。美以兩國原期盼這場「斬首行動」能癱瘓德黑蘭的指揮體系，迅速瓦解伊朗政權。然而，事態發展顯示任何關於戰爭將被局限於精準打擊的樂觀預期，都已徹底破滅。根據芝加哥大學安全與威脅計畫主任羅伯特·A·佩普（Robert A. Pape）教授於3月9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德黑蘭的反擊行動，實際上揭露了美以兩國可能「咬下了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一塊」。
攻擊發生後數小時內，伊朗便發射數百枚飛彈與無人機，目標遍及整個波斯灣地區。從杜哈、阿布達比到卡達的烏代德空軍基地、阿聯的達夫拉空軍基地、科威特的阿里薩勒姆空軍基地，甚至是沙烏地阿拉伯的蘇丹王子空軍基地，防空警報聲此起彼落。杜拜濱海的地標性飯店因攔截碎片起火，科威特民用機場設施附近遭損害，荷姆茲海峽多艘油輪遇襲，導致船隻保險費率飆升，油價期貨應聲大漲。
德黑蘭的棋局：解析「橫向升級」四重戰略
佩普分析，伊朗的回擊絕非垂死政權的胡亂反撲，而是一套精心策劃的「橫向升級」（horizontal escalation）戰略。這讓身為較弱勢的一方，能藉由擴大衝突的地理與政治範疇，延長衝突時間，從而改變強敵的戰爭計算。德黑蘭的目標並非在常規戰爭中擊敗美國或以色列，而是要獲得更強大的政治槓桿。佩普在文章中，清晰地勾勒出伊朗戰略的幾個層次：
· 展現韌性：佩普指出，在領導層遭斬首後數小時內發動大規模反擊，伊朗向外界傳達其指揮鏈與作戰能力並未被摧毀。
· 擴大戰區：佩普觀察到，伊朗將攻擊範圍擴及至少9個國家，其中多數駐有美軍，明確傳達協助美國作戰的國家都將承擔嚴重後果。
· 政治化衝突：佩普認為，攻擊行動造成機場關閉、商業設施起火、外籍勞工死亡、能源與保險市場動盪，迫使海灣國家領袖必須安撫外資與觀光客。
· 拉長戰線：據佩普觀察，隨著時間推移，多國感受到壓力，在缺乏統一指揮機制下，任何擦槍走火都可能讓局勢失控。
歷史殷鑑：從越南到科索沃的啟示
美國並非首次抱持「壓倒性空優能迅速導致對手政治崩潰」的信念而發動戰爭，但佩普透過回顧歷史顯示，這樣的假設有其嚴峻極限。
佩普首先以越戰為例。到了1967年，美軍在北越投下炸彈總噸數已是二戰三倍有餘，1965年的「滾雷行動」旨在摧毀北越作戰意志。然而佩普指出，1968年1月北越與越共發動規模龐大的「春節攻勢」，同時攻擊南越超過100個城鎮，甚至攻入美國駐西貢大使館。儘管共軍損失慘重，卻徹底粉碎「勝利在望」的官方說法，詹森總統隨後宣布不再尋求連任。佩普分析，關鍵在於北越實施「橫向升級」，將戰火擴大到南越城市與政治中樞，將軍事對抗轉化為全國性政治動盪，逆轉華府的戰爭政治軌道。在越南，美國從未輸掉任何戰役，卻最終輸掉整場戰爭。
接著佩普分析1999年科索沃戰爭。北約「聯軍行動」原規劃三天空襲鎖定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勒周邊51個目標，預期政權迅速動搖。然而佩普指出，貝爾格勒當局卻下令3萬軍隊開進科索沃，迫使超過100萬阿爾巴尼亞裔平民逃離家園，引發二戰後歐洲最嚴重種族清洗。這場人道災難讓歐洲各國承受巨大壓力，北約團結面臨考驗。佩普看法是，經過78天持續危機、來自俄羅斯外交壓力及北約大軍壓境威脅下，米洛塞維奇才終於讓步。科索沃戰爭以北約勝利告終，但佩普認為關鍵並非精準打擊，而是政治耐力與聯盟管理的成功。如今佩普警告，伊朗正試圖將這個教訓應用於波斯灣。
持久戰的代價：時間站在誰那邊？
佩普分析伊朗戰略目標清晰。首先，戳破波斯灣「安全穩定」形象，杜拜、杜哈等城市向世界行銷自身為安全金融旅遊中心，但飛彈警報打亂全球最繁忙杜拜機場運作時，對聲譽損害遠大於實質破壞。外籍勞工死亡更凸顯海灣國家不再享有安全保障。其次，佩普認為伊朗提高海灣國家接待美軍的政治成本，透過攻擊美軍基地周邊，傳達與華府結盟就必須承受攻擊的訊號。
第三，佩普指出伊朗正塑造區域秩序新敘事，將自身行動描寫成抵抗美以稱霸區域的運動，試圖在海灣國家統治者與民眾間打入楔子。第四，佩普分析伊朗正運用經濟命脈作為籌碼，全球約五分之一海運石油必須通過荷姆茲海峽，戰爭爆發後通過該海峽交通量已驟降約75%。佩普警告即便只是持續性干擾，透過飛彈攻擊、海上事件或保險成本飆升，都足以在全球產生連鎖效應，加劇美國與歐洲通膨擔憂與內部政治壓力。佩普總結，實現這些目標伊朗甚至不需要戰場勝利，只需展現足夠韌性與耐力。
若衝突長期化，佩普指出海灣國家與以色列逐漸公開化的安全合作將面臨嚴峻考驗。阿拉伯民眾普遍反對以色列在區域強勢作為，衝突愈久，統治者在維持與以色列夥伴關係同時，愈難以維繫國內統治正當性。同樣地曠日廢時伴隨能源價格飆升、美軍傷亡與目標不明的區域戰爭，也將在美國國內引發不安。佩普觀察川普政治聯盟中有為數不少成員向來對中東糾葛保持戒心，長期作戰只會讓支持基礎裂痕加深。歐洲盟邦也可能與華府漸行漸遠，因為他們對能源波動與難民壓力更敏感，一旦歐洲決定限制美軍使用其領土進行後勤與空中加油，美國將面臨嚴峻挑戰。
結語：華府的兩難
佩普認為美國正面臨戰略岔路口：加倍投入可能陷入長期「空中佔領」，見好就收則須承受短期政治批評。最初的「斬首行動」解決了戰術問題，卻創造了戰略難題。德黑蘭的「橫向升級」成功地將衝突從軍事實力的競賽，轉變為政治耐力的考驗。正如歷史教訓所示，決定勝負的關鍵不在第一擊的震撼力，而在戰火擴散後的政治效應。這場戰爭的決定性階段始於多國警報響起、市場震盪的那一刻。它最終是可控插曲還是重大挫敗，取決於華府是否看清對手戰略，並做出清醒應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