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盟友盡棄 美國霸權的自毀之路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據國際戰略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麥可·卡彭特(Michael Carpenter)教授於3月9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當今世界強權競爭加劇,許多人傾向以現實政治視角解讀美國川普政府的外交舉動。然而卡彭特認為,這種解讀掩蓋了真正的驅動力,即一種不自由、或可稱為「後自由主義」的國內意識型態正在向外投射,其後果正讓美國付出拋棄民主盟邦的慘重代價。

國內政治如何重塑外交

川普政府確實已揚棄既有國際秩序規則。例如國防部長下令攻擊加勒比海疑似運毒船隻時,漠視了許多專家眼中違反國際法的「溫吞合法性」。政府還解散美國國際開發署、美國和平研究所等促進國際規範與民主價值的機構,大幅削減對全國民主基金會的資助。官員們以成本削減為由合理化這些行動。

然而卡彭特指出,那些試圖以現實主義解釋川普政府行為的人,忽略了當今地緣政治一個核心特徵:國內治理鬥爭正被投射到國際舞台。國內黨派意識型態開始左右國家的外交政策選擇,包括其偏好夥伴。例如美國國務卿最近訪問匈牙利時,便公開支持特定政治候選人,此現象即為鮮明體現。

若美國真奉行現實主義,理應集中力量平衡主要對手俄羅斯與中國大陸的權力。但現實是美國對這些強權對手採取和緩姿態,卻將最激進政策指向民主盟邦,且往往意在討好國內政治基本盤。這對加拿大、英國等緊密盟友造成巨大衝擊,以加拿大為例,已開始透過修補與北京的關係對華府進行避險。此結果與現實主義議程下的美國利益完全背道而馳。

從抗衡強權到擁抱威權

卡彭特觀察到美國外交政策正與丹麥、加拿大等自由民主盟邦漸行漸遠,反倒與匈牙利、斯洛伐克等不自由民主國家日益趨同。這種現象並非美國獨有。當民主國家選出非自由派領導人並掏空民主體制時,往往會尋求與威權強權妥協,並與民主盟友保持距離。喬治亞、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的例子說明了此種軌跡。

今日美國正展現相同傾向。如同歐洲非自由政權,華府開始與北約和歐盟國家爭執,指責歐洲政府未能保護言論自由,甚至警告歐盟及其他跨國組織的活動威脅「文明滅絕」。美國國家安全戰略文件中出現與這些國家領袖如出一轍的論調,譴責正在改變歐洲大陸並製造衝突的移民政策、對言論自由的審查、對政治反對派的打壓,以及國家認同與自信的喪失。

這些非自由政府不僅論述相似,政策回應也如出一轍。川普政府削減全國民主基金會、美國之音等機構經費,恰如匈牙利政府迫使中歐大學搬遷、斯洛伐克政府解散公共廣播公司。卡彭特指出當後自由主義政府試圖壓制與其統治意識型態相悖的機構時,國內政治與外交政策的界線便再次模糊。

疏遠盟友親近對手的現實代價

考量到川普的後自由主義政府崛起,美國開始仿效這些國家的外交政策,尋求與俄羅斯和中國大陸建立更緊密關係,同時與民主盟友保持距離,便不足為奇了。對於堪稱世上最具破壞力、且長年試圖分裂北約與削弱美國的俄羅斯,川普政府卻採取了和解政策。高級特使與川普本人多次讚揚俄羅斯領導人,並投入龐大政治資本,試圖按莫斯科當局開出的條件終結烏克蘭戰爭。

2025年8月川普在安克拉治高調接待俄羅斯領導人後,美國外交官迅速擬定一項將烏克蘭領土割讓給俄羅斯的和平框架。這實際上推翻了前一任川普政府拒絕承認俄羅斯非法奪取領土的立場。特使試圖為此轉變辯護時,其說詞竟附和克里姆林宮宣傳,聲稱俄佔區舉行的公投顯示「絕大多數人民表示希望受俄羅斯統治」。更令盟友震驚的是2025年2月,美國在聯合國大會反對歐洲國家提出的要求俄羅斯撤軍烏克蘭的決議案,反而與俄羅斯、白俄羅斯、北韓等國站在同一陣線。隨後在實施「解放日」關稅時,美國又刻意豁免了俄羅斯。

類似的模式也出現在美中關係上。川普政府在尋求與北京達成貿易協議、強調雙邊穩定之際,也收斂了早先的對抗性言論。國家國防戰略中不再使用第一任期時試圖在西方建立聯盟抵制大陸科技的尖銳措辭。據報導美國政府甚至敦促台灣地區領導人避免在出訪時過境美國,並延後對台軍售,以免在領導人預定訪華前刺激北京當局。在科技領域政府放寬出口管制,允許輝達公司向大陸客戶出售先進半導體晶片,此舉標誌著拜登政府時期限制的重大逆轉。

卡彭特認為這些行動表明,無論在歐洲或亞洲,川普政府都將短期交易利益置於長期強權競爭與聯盟領導之上。對威權對手的政策已從競爭轉向妥協。這並非現實主義,而是源於一種與往昔任何政府截然不同的政治取向。

後院迷思與最終代價

川普政府將西半球列為外交政策優先事項,最清楚顯示其地緣政治驅動力來自國內政治而非戰略必要。然而此舉成效不彰,反而因關稅壓力促使巴西、加拿大、墨西哥等關鍵夥伴尋求擴大與大陸的貿易,進一步稀釋美國影響力。政府在國內渲染拉美販毒集團威脅,以此為由部署執法人員並對委內瑞拉採取軍事行動。但卡彭特指出其手段與目標顯有落差,打擊對象與毒品主要來源地不符,且與特赦曾協助運毒的宏都拉斯前總統等決策自相矛盾。

即便是對格陵蘭的企圖,若脫離美國國內政治視角也缺乏合理邏輯。官員們稱此舉為防範俄中控制北極所需,卻從未解釋為何丹麥與格陵蘭當局願接受的美國擴大軍事存在仍不足夠。為川普本人樹立政治遺產顯然是比任何精心校準的現實主義戰略更令人信服的解釋。此舉也暴露了美國對國際法的蔑視,以及為求便利不惜犧牲盟友的意圖。當這些舉措針對的是丹麥,這個北約創始成員國、華府數十年來最可靠的夥伴之一,其對美國最親密盟友的衝擊無疑更加令人震驚。

皮尤研究中心的民調顯示,盟國中的絕大多數民眾如今對川普在國際事務上「做出正確之事」幾乎不具信心。卡彭特警告一種抨擊盟友、視聯盟為負擔的外交政策,長遠來看難以在強權競爭中取勝。21世紀的主軸已是強調個人自由的自由民主國家與強調集體利益的不自由威權國家之間的全球競爭。在此競爭中美國若無法與其最緊密盟友合作,將不可能在經濟、外交或軍事上取得成功。

數十年來美國的聯盟力量根植於對自由民主原則的共同信奉,而美國的國力強弱也取決於其在國內外堅守這些理想的程度。如今一種後自由主義的外交政策正冒著揮霍這股持久力量的風險,其最終代價將是讓美國在孤立的道路上日益衰弱。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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