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隨著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進入第二週,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開始浮現「任務完成」、準備收兵的念頭。然而,根據Drop Site News記者傑瑞米·斯卡希爾(JEREMY SCAHILL)與穆爾塔扎·侯賽因(MURTAZA HUSSAIN)於3月11日發表的文章與分析顯示,伊朗非但沒有展現任何停止攻擊的跡象,反而正以精心準備數十年的戰略,將美國一步步拖入一場代價高昂的泥沼。斯卡希爾和侯賽因在報導中指出,德黑蘭的態度明確:戰爭何時結束,由伊朗決定,絕非依照川普的條件。
川普的「勝利」宣言與戰場現實的落差
川普在佛羅里達州向共和黨議員發表演說時,自信滿滿地宣稱:「我們在很多方面已經贏了,但贏得不夠。」他聲稱伊朗的無人機和飛彈能力已被「徹底摧毀」,其飛彈發射能力僅剩約10%。然而,據斯卡希爾和侯賽因的觀察,就在他發表談話的同時,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正對以色列境內城市和美國在波斯灣的軍事資產發動新一輪打擊。
戰場的現實情況與川普的樂觀評估形成鮮明對比。斯卡希爾和侯賽因引述伊朗軍方官員的說法顯示,伊朗在戰爭初期大量使用的是2010年至2014年間開發的飛彈,更先進、更精密的武器系統仍被保留,準備在戰爭延長時投入使用。革命衛隊發言人宣稱,伊朗武裝部隊有能力以目前強度持續進行至少六個月的激烈戰鬥。斯卡希爾和侯賽因的分析認為,這種戰略性的武器運用,顯示伊朗並非在進行絕望的抵抗,而是有計畫、有步驟地消耗對手。
美國宣稱摧毀了伊朗的飛彈和無人機發射能力,但伊朗的反擊行動持續不斷,甚至在被攻擊後數小時內就能發動預先演練好的報復性打擊。據斯卡希爾和侯賽因的報導,這得益於伊朗在先前幾個月,特別是2025年6月「12日戰爭」後,便開始廣泛推演的「馬賽克」式指揮系統。該系統將指揮權分散下放,即使高層領導人被刺殺或通訊中斷,前線指揮官仍能依預定計畫發射飛彈和無人機,攻擊既定目標。這讓美國和以色列試圖透過「斬首」行動迅速癱瘓伊朗指揮體系的算盤徹底失算。
不對稱戰爭:伊朗的持久戰與成本強加戰略
斯卡希爾和侯賽因訪問的軍事分析家指出,美國和以色列領導人高呼的「壓倒性武力」證據,實際上掩蓋了不對稱戰爭的本質。在這類衝突中,實力較弱的一方目標並非在軍事上徹底擊敗對手,而是透過持續施加成本,讓對手認定繼續戰爭的代價過高,從而被迫結束戰爭。
斯卡希爾和侯賽因的看法是,伊朗的戰略核心正是如此。其飛彈和無人機攻擊,並非旨在造成大規模隨機破壞,而是有目標地打擊美國在波斯灣盟友的軍事基礎設施,特別是昂貴且難以迅速補充的飛彈防禦系統核心,也就是預警雷達。他們的報導引用衛星影像證實,伊朗的攻擊已摧毀或損壞了美軍位於巴林、卡達、阿聯等地基地的AN/TPY-2雷達(用於戰區高空防禦飛彈系統THAAD)和PAC-3雷達(用於愛國者飛彈系統)。這不僅削弱了整個區域的彈道飛彈防禦能力,也迫使美軍戰機必須從距離伊朗更遠的基地起降,降低了出擊效率。
為了彌補戰損,美國甚至開始從南韓調派THAAD系統組件和愛國者飛彈攔截器,此舉引發南韓政府的強烈反對。更令美軍頭痛的是,伊朗宣稱已擊落超過80架無人機,其中包括至少11架造價昂貴的MQ-9「死神」無人機。斯卡希爾和侯賽因指出,這些損失嚴重限制了美軍蒐集伊朗飛彈發射情報的能力,形成一個惡性循環。伊朗正利用這種不對稱優勢,有系統地削弱美國的防禦和偵察能力,讓美軍每發射一枚造價不斐的攔截飛彈,就離後勤補給的極限更近一步。
掐住全球經濟命脈: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效應
戰爭爆發後,全球約20%石油供應必經的霍爾木茲海峽,實際上已陷入停擺。雖然沒有物理封鎖,但伊朗對過往船隻的威脅,讓航運實質中斷。斯卡希爾和侯賽因在文章中引述科威特石油公司(KPC)執行長的談話,坦言儘管啟動了應急計畫,並在戰前將部分油輪駛出海灣,但這只能應付有限時間。他憂心忡忡地指出,霍爾木茲海峽80年來從未中斷航運,如今卻已連續數日幾乎零通行,標誌著區域地緣政治進入了全新時代。
斯卡希爾和侯賽因的分析顯示,波斯灣主要產油國因儲油設施爆滿,被迫大幅減產。伊朗利用大量低成本、高效率的「見證者」(Shahed)自殺式無人機,成功威脅並攻擊海灣地區船隻與目標,從根本上改變了區域安全環境。他們引述地緣政治分析家的話指出,伊朗能持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是這場戰爭迄今最具啟發性的發展。若美國無法迫使海峽重新開放,對其與海灣石油君主國的關係將構成戰略性打擊,因為美國存在的合法性基礎,正是保護這些國家的安全與這條水道的暢通。
斯卡希爾和侯賽因警告,如果霍爾木茲海峽持續關閉三個月,其經濟後果將是災難性的。他們在報導中認為,伊朗正是看準這點,將戰略從初期的消耗防禦,轉向「經濟成本最大化」模式。他們不需要夷平整座城市,只需精準打擊,持續癱瘓這條全球能源大動脈,就能對依賴全球貿易和穩定油價的美國及其盟友,施加難以承受的壓力。
僵局與未來:誰的戰爭結束條件
川普開始將這場戰爭描述為「短期遠征」,顯示他急於脫身。斯卡希爾和侯賽因推測,全球金融市場的負面反應,以及擔憂更大經濟和安全後果的盟友壓力,是其主要動因。然而,他們的報導顯示,伊朗領導層明確表示,他們絕不接受類似2025年6月「12日戰爭」那樣的臨時停火。他們指出,川普曾兩次聲稱要與伊朗談判,隨後卻發動大規模攻擊,這種不信任感根深蒂固。伊朗國會議長強硬表態:「我們絕不尋求停火,必須痛擊侵略者,讓它永遠不敢再攻擊我們摯愛的伊朗。」
斯卡希爾和侯賽因認為,伊朗的戰略目標,是讓戰爭在能明確昭示未來攻擊伊朗所需付出巨大代價的條件下結束。他們引述伊朗外長的說法,認為美國的A計畫(快速、乾淨的政權更迭)已經失敗,後續的計畫也同樣失敗,美國根本沒有一個現實可行的終局策略。
綜合而論,斯卡希爾和侯賽因描繪的圖景是:川普想在對自己有利的時點、以「勝利者」姿態結束戰爭,但伊朗正透過不對稱作戰,在軍事、經濟和戰略層面,對美國及其盟友持續施加高昂成本。這場戰爭的終結,並不完全取決於華盛頓的意願。只要伊朗仍保有持續發動打擊的能力,並成功掐住霍爾木茲海峽的咽喉,那麼戰爭的節奏和結束條件,就依然牢牢掌握在德黑蘭手中。他們的分析最後指出,美國眼前的路,不是華麗的「任務完成」宣言,而是如何在一個自己精心準備數十年的泥沼中,找到一個不至於全盤皆輸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