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美國與伊朗的長期對抗,在2026年3月迎來了戲劇性的轉折。隨著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Ali Khamenei)在美以聯合行動中身亡,這場看似針對德黑蘭當權者的「斬首」打擊,卻意外地讓整個中東局勢陷入了更深的迷霧。據大西洋理事會伊朗戰略專案的駐地高級研究員及主任內特·斯旺森(Nate Swanson)於3月17日在《外交事務》期刊發表的文章顯示,這場戰爭不僅未能如華盛頓所願迅速落幕,反而讓美國自身陷入了戰略困境。如今的德黑蘭,即便遭受重創,卻似乎掌握了決定未來和平條件的籌碼。
戰爭的適得其反:烈士的誕生與民意的轉向
當川普政府與以色列總理班傑明·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聯手終結哈米尼對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長達36年的統治時,他們預期的是一場內部崩潰的開始。斯旺森回憶起17年前在美國國務院擔任伊朗事務官員時,一位資深同事曾樂觀地認為,當時69歲且健康狀況不佳的哈米尼隨時可能離世,進而帶來改變。然而,歷史的發展顯示,這位最高領袖不僅熬過了自然法則,其最終的「殉教」式結局,更為其身後留下的政權送上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禮。
斯旺森在其分析中指出,哈米尼留下的是一個經濟困頓、民怨沸騰的伊朗。在他的治下,伊朗里亞爾對美元匯率幾乎崩盤,儘管坐擁豐富自然資源,國內卻長期面臨電力與水資源短缺,過去一年糧食價格更飆升超過70%。面對民眾不滿,哈米尼選擇的是鎮壓而非改革,最顯著的例子便是2026年1月,其政權殺害了數千名本國公民。然而,這位強人也為政權的存續做好了準備。當真正的生存威脅降臨,伊朗的回應出乎意料地審慎、去中心化且有效,其打擊範圍不僅涵蓋以色列領土及美國外交軍事設施,更擴及波斯灣各地的民用目標,包括機場、旅館和能源基礎設施。
斯旺森認為,這場戰爭最辛辣的諷刺在於,美以的攻擊行動讓哈米尼以「烈士」之姿離世。這不僅轉移了國內外對伊斯蘭共和國種種失敗的關注,更將其強硬派兒子的地位推向前台,並將國家多數的注意力凝聚在抵禦外侮之上。其結果,便是進一步邊緣化了那些只渴望安定生活的沉默多數伊朗人。原本期望民眾起而推翻政權的美國,發現這項請求極度不切實際:1月的大規模鎮壓並未引發體制或安全部隊的實質叛離,政府領導人也已展現為了掌權不惜殺戮任何數量本國人民的決心。
德黑蘭的持久戰算計:消耗戰與籌碼累積
戰爭並未因哈米尼之死而終結,反而進入了新的階段。斯旺森觀察到,伊朗當前的戰略目標已非追求每日的軍事大勝,而是轉向一場精心計算的消耗戰。其邏輯在於,即便海軍等多個軍種遭受災難性打擊,政權只需透過週期性的攻擊,例如對行經荷姆茲海峽的油輪進行無人機騷擾,便足以讓負責全球五分之一石油供應的關鍵航道持續動盪,從而維持區域夥伴、全球市場乃至美國公眾的神經緊繃。
這種策略當然伴隨著巨大風險,例如可能促使波斯灣國家團結起來對抗德黑蘭,或引發進一步的升級。因此,伊朗必須保留部分攻勢能力作為後手,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何它尚未要求葉門的「青年運動」發動更大規模攻擊,也未展開廣泛的網路戰或在美國中東以外的利益目標上實施恐怖行動。但哈米尼顯然賭了一把:即便自己身亡,其建立的政權體系能夠承受的損失,遠比美國或波斯灣國家所能承受的還要多。
斯旺森在2023年於國家安全委員會擔任伊朗事務主任時,曾與一名伊朗官員會面。該官員坦承國內存在強烈的反政府情緒,但他警告美國未能理解的是,同樣數量的伊朗人準備好為這個政權赴死,而多數人只是渴望更好的生活。這讓斯旺森開始思考所謂的「20-20-60」比例:20%的伊朗人堅決要推翻伊斯蘭共和國,20%誓死捍衛它,而其餘60%只求改善生活。如今,戰爭的延續正在迫使這60%的中間派在生存與變革之間做出選擇,而外在威脅往往更容易驅使他們向政權靠攏。
美國的兩難困境:在希拉與卡律布狄斯之間
面對伊朗的持久戰策略,川普政府發現自己身陷經典的兩難困境。斯旺森分析,美國的選擇寥寥無幾,且每條路都充滿荊棘。繼續執行毀滅性的空襲行動,報酬率正在遞減,因為多數軍事目標已被摧毀。派遣地面部隊,則意味著承擔川普本人身為候選人時反覆誓言絕不踏入的巨大風險,且這很可能是確保一個更順從的伊朗政權的唯一方式。即便是更小規模、針對性強的行動,如確保海上安全或打擊核設施,也將對美軍構成顯著威脅,並幾乎必然引發報復,離迫使伊朗投降的目標仍舊遙遠。
另一種選項是將戰爭外包,即武裝反對德黑蘭的政治或民族派系。但斯旺森警告,這將是一場災難:動員庫德族或其他分離主義團體,只會讓更多反政權的伊朗人留在家中觀望,並使反對派更加分裂。此舉至多能再造成一些伊朗軍人傷亡,但幾乎不可能從實質上削弱政權鎮壓內部異議的能力,反而有加劇區域衝突、引發大規模移民的風險。
理論上,川普可以單方面宣布勝利,例如宣稱伊朗軍事力量遭到重創、哈米尼被擊斃,然後抽身而去。然而,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他無法單方面阻止德黑蘭持續攻擊美國資產或波斯灣國家。對伊朗而言,與美國打一場持久戰,遠比在未來數年間反覆與以色列交戰更符合其利益。即使美國單方面退出戰鬥,只要未來伊朗與以色列的衝突看似不可避免,伊朗很可能會繼續鎖定該區域內的美國利益、波斯灣國家以及能源基礎設施。
這一切將美國推向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若要達成正式停火,幾乎可以確定德黑蘭會要求美國承諾約束以色列未來的攻擊行動。斯旺森指出,儘管川普因以色列依賴美國軍援而握有對納坦雅胡的強大槓桿,這依然是項極為艱鉅的讓步。很快地,美國總統將面臨一個抉擇:要麼在一場不得人心的戰爭中加倍下注,要麼為了終結戰爭,從以色列那裡爭取一項能讓伊朗視為勝利的讓步。
最終,川普所發動的這場戰爭,正面臨一個沒有良好結局的困境。伊朗現在的戰略目標,是對美國和波斯灣國家施加足夠高昂的代價,迫使川普選擇接受一個包含限制以色列未來行動的停火協議。歸根結底,這意謂著德黑蘭現在掌握了決定和平條件的主動權。每一天戰爭的持續,似乎都在推遲伊朗人民可能迎來的更美好未來。這場悲劇,或許正如斯旺森所言,唯有哈米尼與川普兩人聯手,才能夠編導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