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根據前伊朗國家安全委員會外交關係委員會主席賽義德·侯賽因·穆薩維安（Seyed Hossein Mousavian）於4月17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當前美伊關係正處於充滿矛盾的歷史節點。一方面，兩國代表團在停火後於伊斯蘭堡舉行了近十年來的首次面對面會談，美方由副總統萬斯（JD Vance）率隊，伊方則由國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主導，顯示雙方對和平的重視已達戰略高度。另一方面，歷經21小時的馬拉松式談判後雙方未能達成協議，隨之而來的海上封鎖令讓和平前景再度蒙上陰影。穆薩維安認為，這種希望與絕望並存的局面，根源在於美伊之間存在一道「血海」，而這道血海的形成，很大程度上是由華盛頓過去一年兩度對伊朗發動戰爭、擊殺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及數十名高階指揮官所致。儘管如此，穆薩維安指出，只要雙方願意放棄「徹底擊敗對手」的幻想，轉而以相互承認實力與尊重利益為前提展開談判，一項全面性協議仍是可能達成的。
談判桌上的拉鋸：從「八成協議」到寸步難行
穆薩維安的分析顯示，美伊雙方難以達成協議，不僅因為具體議題上的分歧，更因為雙方對自身實力的認知存在根本差異。伊朗以「韌性」的姿態進入談判，認為自己在戰場上並未被擊敗，談判桌上不應接受屈辱性條款；美國則憑藉軍事與經濟封鎖壓力，試圖迫使伊朗作出重大讓步。據參與談判的消息人士透露，雙方在伊斯蘭堡的會談中一度「已經達成了80%的協議」，但在核計畫與荷姆茲海峽等核心問題上最終仍無法跨越分歧。
談判破裂後，美國立即宣布對所有進出伊朗港口的船舶實施全面海上封鎖，涵蓋阿拉伯灣與阿曼灣，並將武器、原油、鋼鐵、鋁等物資納入封鎖範圍。美軍高層明確表示，若不遵守封鎖規定將採取警告射擊乃至接管船舶等措施。伊朗則強硬回應，威脅封鎖波斯灣、阿曼灣及紅海以反制美國壓力。這種「以牙還牙」式的對抗使談判與戰爭之間的邊界格外脆弱。穆薩維安警告，如果雙方繼續堅持極端立場，不僅當前停火難以延續，未來更可能陷入無休止的危機與衝突。
核權利與主權尊嚴：伊朗不願屈服的底線
在核議題上，美伊立場猶如天塹。美國要求伊朗放棄所有濃縮鈾庫存、停止一切核材料研發活動，並交出荷姆茲海峽的控制權。美方在談判中要求伊朗暫停鈾濃縮活動長達20年，並將所有高濃縮鈾運出境外。然而伊朗僅同意暫停3至5年，且堅持將濃縮鈾留在境內進行「稀釋」。穆薩維安指出，對伊朗而言，濃縮權利不僅是《核不擴散條約》賦予的合法權益，更與國家主權、威懾能力及民族尊嚴緊密相連。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分歧嚴重，雙方在某些技術層面仍有妥協空間。伊朗可能同意將部分高濃縮鈾送往第三國，同時保留一部分用於醫療用途及研究反應爐。此外伊朗也表示，若能達成持久性協議，可能允許船舶在荷姆茲海峽阿曼一側自由航行。穆薩維安的看法是，荷姆茲海峽對伊朗而言是地緣政治槓桿的核心組成部分，戰爭已證明伊朗能利用此資產對全球能源市場施加影響力，因此要求伊朗完全放棄海峽控制權的方案幾乎不可能獲得德黑蘭的認可。
以色列的角色：和平進程中的最大變數
美伊和平談判能否成功，另一個關鍵變數在於以色列。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在停火期間多次公開表示，以色列與美國在伊朗問題上的目標「完全一致」，包括要求伊朗交出濃縮鈾、取消境內濃縮能力、開放海峽航道等。然而穆薩維安並未忽視以色列在和平進程中的干擾作用。有分析指出，以色列對與伊朗達成任何實質性協議並不感興趣，其戰略目標是從根本上削弱乃至「摧毀」伊朗。
美國為推進與伊朗的談判，強行推動了以色列與黎巴嫩的10天停火。據以色列方面消息，此次停火並非以色列的主動選擇，而是美國為爭取與伊朗談判空間而施加壓力的結果。以色列國防部長卡茲（Israel Katz）更直言，如果伊朗拒絕美國關於放棄「核軍備」的提議，以色列將針對新目標發動「更令人痛苦」的打擊。穆薩維安雖然未在文章中直接論述以色列的角色，但從整體局勢來看，以色列的存在無疑使美伊之間本已脆弱的互信更加岌岌可危。
從宏大交易到全面協議：和平之路的現實選擇
面對當前僵局，穆薩維安認為美伊雙方需要重新審視談判策略。他明確指出，所謂的「宏大交易」（Grand Bargain）試圖一次性解決所有歷史恩怨與戰略矛盾，這是不切實際的幻想。真正可行的路徑是透過一系列「全面協議」（Comprehensive Deal），以漸進方式逐步化解分歧。事實上雙方已開始調整預期，據報導談判代表已降低對全面和平協議的期望，轉而尋求簽署一項臨時備忘錄以防止衝突再度升級。這份備忘錄若能達成，預計將為雙方爭取約60天時間繼續協商最終協議細節。
穆薩維安的分析還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美伊之間的衝突本質上是一場關於「權力認知」的博弈。伊朗認為自己在戰場上展現了足夠的韌性，美國則認為軍事與經濟壓力尚未充分發揮效力。雙方都希望對方先讓步，卻都不願承認對方擁有不可忽視的實力。穆薩維安警告，只要雙方繼續幻想能夠徹底壓倒對方，和平就永遠遙不可及。真正需要的是互相承認：美國必須承認伊朗作為地區大國的合法利益與安全關切，伊朗也必須接受美國在中東的持續存在與影響力。
美伊和平之路漫長而曲折，但絕非毫無希望。穆薩維安在文章末尾的判斷值得深思：儘管宏大交易遙不可及，但一項全面協議仍是可能的，前提是雙方必須放棄極端立場，轉而以務實態度處理核計畫、海峽安全與地區秩序等核心議題。從當前態勢看，巴基斯坦、埃及、土耳其等國的積極斡旋已為談判創造了一定緩衝空間，而川普本人因全球經濟壓力亦展現出急於結束衝突的意願。然而真正的考驗在於美伊能否在互不信任的陰影下找到彼此可接受的平衡點。正如穆薩維安所言，雙方都必須認識到：繼續假裝能夠擊敗對方只會帶來更多危機與衝突，現在如此，未來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