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0年10月，朝鮮勞動黨75周年黨慶，北韓領導人金正恩站在平壤閱兵台上，面對簇新的洲際彈道飛彈方陣，卻在致詞時拭淚向人民致歉：「我的努力與真心，尚不足以讓人民擺脫生活的艱困。」彼時新冠疫情封鎖重創民生，國際制裁未解，數度與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南韓總統文在寅的高峰會淪為空談，金正恩在國內外皆處於羞辱與孤立之中，堪稱北韓建政以來的最低潮時刻。
五年過去。2025年9月，金正恩出現在北京閱兵台上，身旁站著中國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與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北韓士兵正在烏克蘭戰場與俄軍並肩作戰，北韓對大陸的貿易恢復至疫情前水準，金正恩從全球棄兒蛻變為大國博弈中的關鍵玩家。根據布魯塞爾自由大學（VUB）安全、外交與策略中心（CSDS）傑出副研究員朴正炫（Jung Hyung Pak）於4月21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這一戲劇性的命運逆轉，既是時代的餽贈，更是金正恩個人戰略算計的成果。
絕境中的絕地翻身：2020到2025的五年劇變
朴正炫指出，金正恩的權力在今日已達到前所未有的穩固程度，他將自己從一個遭受國際唾棄的邊緣獨裁者，轉變為能在全球棋盤上左右逢源的實力角色。這一蛻變並非偶然，而是大國競爭時代重新降臨的結構性紅利，疊加金正恩精準操作所產生的加乘效應。
對大多數中小國家而言，美中對抗與俄烏戰爭所帶來的地緣震盪是災難性的。然而北韓不僅成功避開了被大國碾壓的命運，反而利用其核武庫作為終極議價籌碼，在強權夾縫中找到了罕見的戰略自由度。朴正炫的觀察顯示，金正恩在處理對大陸和俄羅斯的關係時展現出驚人的冒險精神，包括派兵參與歐洲戰事、加速核武研發等舉措，最終都獲得超額回報。
核武既是盾牌 更是入場券
北韓的核武戰略在過去五年經歷質變。朴正炫認為，金正恩將核武從「保證生存」的被動威懾工具，升級為「爭取大國地位」的主動戰略資產。2025年10月的平壤閱兵中，北韓公開展示新型火星20（Hwasong-20）固體燃料洲際彈道飛彈，射程涵蓋美國本土。同年9月，金正恩更親自督導新型固體燃料火箭引擎測試，宣告此舉將為北韓戰略核力量帶來「重大變革」。
朴正炫指出，金正恩正是透過不斷升高的核武展示，迫使國際社會在「承認北韓為事實核武國家」與「冒險施壓導致衝突」之間做出選擇。這種核邊緣策略不僅沒有讓北韓陷入更深的孤立，反而為金正恩爭取到中俄兩國的戰略靠攏，因為對北京和莫斯科而言，一個擁有可靠核打擊能力的盟國，在地緣競爭中的利用價值遠大於一個虛弱的緩衝區。
俄羅斯：從交易夥伴到「真正的血盟」
2025年，俄羅斯將北韓列為其年度外交成就之首，金正恩則公開稱莫斯科為「真正的血盟」。兩國關係的性質已超越傳統軍火交易，進入制度化的軍事同盟層級。根據南韓情報機構評估，北韓自2024年秋季起已向俄羅斯派遣約1萬5000名兵力投入烏克蘭戰場。此外，北韓向俄方提供了大量砲彈與彈道飛彈。
朴正炫分析，作為回報，北韓從俄羅斯獲得了三重收益：直接的現金與能源糧食補償、先進軍事技術轉移，以及聯合國層級的外交掩護。這三重收益使北韓在國際制裁體系中找到了結構性的突破口。
中國大陸：既是防護網 也是生命線
朴正炫指出，大陸始終是北韓最關鍵的經濟命脈與戰略後盾。2025年9月，北韓與大陸外長在北京會晤，雙方同意深化雙邊關係、共同抵制「霸權主義」。同年10月，大陸總理李強訪問平壤，這是16年來首次，金正恩在會談中形容兩國關係「牢不可破」，習近平則表示願鞏固與北韓的戰略協作。
值得注意的是，美中競爭的激化對北韓產生了意外的利好效應。朴正炫的觀察是，北京越來越將一個核武裝的北韓視為對抗美國影響力的戰略緩衝區和有效槓桿，因此在向北韓施壓一事上採取戰略模糊態度，不會真正耗費政治資本去推動無核化。對金正恩而言，這意味著對大陸的經貿依賴從未如今天這般暢通無阻，制裁體系的東北亞缺口已被實質擴大。
川普的曖昧：「核能力擁有國」的戰略餽贈
2025年的美朝關係充滿矛盾。一方面，北韓在川普重返白宮後持續試射飛彈、深化俄朝軍事合作，完全無視美國的外交接觸；另一方面，川普卻在10月亞洲行前夕公開將北韓稱為「核能力擁有國」（nuclear power），並暗示可能與金正恩再次會面。
朴正炫認為，川普這番表態等於在事實上承認了北韓的核武國家地位，這正是金正恩多年來夢寐以求的戰略目標。即便板門店「閃電會晤」最終未能成行，川普的態度已向北韓傳遞了關鍵訊號：華府對無核化的堅持已鬆動為對核凍結或核管理的妥協。金正恩本人則在9月表示對川普「留有美好回憶」，並稱只要能夠保留核武，便對未來對話持開放態度。朴正炫警告，這種曖昧使金正恩得以在保有核武的前提下持續向美方索取讓步，形成不對稱的外交優勢。
體制內功：前所未有的內部掌控力
金正恩的勝利並不僅限於外部地緣操作。朴正炫也強調，當今金正恩對國內權力的掌控比任何時期都更加牢固。2025年金正恩的公開活動次數達到153次，遠高於2021年的約70次，政權進一步強化「黨中心制」統治，大幅使用「勞動黨總書記」頭銜。
經濟方面，金正恩推動「20×10區域發展政策」，計劃每年在20個城鎮建設現代化工廠，十年內完成全境布局。朴正炫卻指出，這些表象之下暗藏風險：2025年北韓面臨嚴峻的糧價飆升與金融動盪，政權已被迫放棄社會主義配給工資制，轉為現金薪酬。然而，正是在這種內外壓力交織的背景下，金正恩展現出強勢威權領導人特有的韌性，透過意識形態動員、精英輪換和反腐運動維持了政權的穩定性。
結語：奇異勝利的本質與代價
朴正炫的最終判斷兼具冷靜與憂慮。金正恩的「奇異勝利」本質上是一場以極度冒險換取戰略空間的精算博弈：他將北韓的核武能力、地緣位置與大國矛盾三者交織成一個複雜的議價網絡，讓中俄需要他、美國無法忽視他、南韓畏懼他。從這個角度看，金正恩確實贏了，他在短短五年內完成了一場不可能的翻盤。
然而，朴正炫也含蓄地點出這場勝利的脆弱性。北韓的經濟基礎依然薄弱，對中俄的依賴使平壤在同盟中處於結構性的被動地位；核武力量的膨脹固然換來了短期安全感，卻也鎖死了未來任何實質談判的空間；普通民眾的生存困境則在官方敘事的光鮮之下持續惡化。金正恩的勝利，或許更像是將國家命運押注於高風險賭局的一次階段性贏牌，其長期代價尚難估算。
